藥鋪的門檻被人踩得發亮,油紙燈籠裡困著只瘦黃的燈泡,烘出一屋叮噹草藥香。臨街的玻璃窗嘩啦一響,田大光抱著只半舊公文包一頭扎進鋪子,從懷裡摸出塊糖,順手塞進嘴裡,臉上帶著同糖一樣融不掉的諂媚。
顧望生正縮在櫃檯邊,一身淡青長衫,戴副老光眼鏡,低頭擺弄藥包,擺足了藏頭露尾的市井賬房氣。杜芷如湊在藥架後,衣裙收得幹練,雖然神色篤定,眼角的警惕卻像磨刀石般凜冽。
“十兩川貝,八錢龍骨,記得別寫錯行。”顧望生依舊拖著氣若游絲的腔調,毛筆下幾滴墨跡點在賬本上,彷彿他真是個為公平稱重睡不著覺的掌櫃。
杜芷如冷哼了一聲,手裡捏著藥鏟,聲音清脆,“要是錯了,我替老闆娘賞你一包五香花生。”
顧望生頭也不抬,“五香花生?我還以為是賞八錢板藍根,那我寧可自己熬藥喝。”
田大光在門口硬撐半晌,見沒人搭腔,乾脆一屁股坐下,搓麻繩似地嘟噥了句,“這藥鋪的氣氛,跟棺材鋪似的,一進門毛都要炸。”
正說著,盛天佑左手拎著只茶罐,右手像無事人一般拍掉門板上的灰。外頭斜陽照在他肩膀上,偷閒似的輕聲道,“三兩川貝加八兩龍骨,這搭配可別害了人。顧掌櫃,藥材貴些沒關係,命只一條,治病可別治錯。”
他的語氣帶著玩味,可話裡卻多了層暗示。顧望生頭一偏,鏡片後不動聲色地對上他的目光,眼眸裡帶著笑。
藥鋪裡,唯一的老客戶——穿著棉布長衫的男人——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碗淡茶,眼神飄忽,時不時往門外張望。三人心裡都明白,目標就在此人身上。
杜芷如把藥鏟往桌上一拍,聲音比刀削還利,“你們男人,大事沒幹幾樁,滿腦袋小九九!田大光,賬本又寫錯了,家裡學習算盤是不是靠猜?”
田大光趕忙站起來裝傻,雙手合十,“杜姐,我那是為公家省錢,賬外多抄兩筆爭取獎金呢!”
顧望生見狀,身子一歪,兩隻袖子一揮,彷彿舊戲臺上落魄生,“得了,大光,算盤打得這麼響,小心明天真被人查賬。杜姐,這工作不合你氣質,我看你適合去做掌刑的,每天能把人訓哭。”
杜芷如冷笑,眼眸得意,一時間兩人互懟,愈吵愈烈,儼然不死不休。
盛天佑不動聲色,視線掃過那位老客戶。老客戶先是被動靜嚇得一抖,接著若無其事地低頭喝茶,手微微發顫。
假吵逐漸升級,藥鋪裡氣氛如拉緊的弦。突然,門口的風鈴猛一響,老客戶一咬牙,起身欲向後門溜。田大光眼疾手快,撩起櫃簾擋住退路,嘴裡柔聲哀求:“爺,您認個錯成嗎,這賬一筆筆查起來,真要累死孩子!”
顧望生適時大叫,“賬本!賬本呢?怎麼賬本不見了!”他“撿”起地上的賬本,隨手將紙條遞給盛天佑。盛天佑眨眨眼,像戲裡主角接劍,輕描淡寫塞進口袋。
杜芷如抓住機會,疾步穿過藥櫃,手腕一轉將老客戶逼進角落。她眉梢帶笑,刀鋒在骨,“喝了三碗白開水,可擋不了訊息洩漏的口。說吧,你把東西藏哪了?”
老客戶見走投無路,呼吸短促,低聲哆嗦,“我,我就是個跑腿的,那皮質手包…不是…不是我拿的…”
顧望生湊近兩步,嘆了口氣,“你比我們小算盤田還會賴賬,那就別怪風溼復發了。”他順手抄起桌邊硯臺,裝模作樣地扣在對方手上。
抓捕就在藥香和笑鬧中完成,彷彿一齣鬧劇收官。田大光左手還握著算盤,右手拎住晃盪的賬本,衝顧望生擠眉弄眼,“老顧,咱們以後能不能換個地兒吵架?下回我再配合,我就真成算盤俠了。”
盛天佑站在一側,神色淡定地合上茶罐,唇角浮出一絲莫測的笑意。氣氛中短暫的張力過去,三人目光裡多了一抹久違的默契。
杜芷如收斂了笑,目光幽深。她看著顧望生,“假吵可以多編幾套,每次都這麼像真的——還得防著自家人誤會。”
顧望生推了推眼鏡,靦腆一笑,低聲道,“信不過同行,得先信自己的算盤。”
藥鋪外,風鈴又響了一次,遠處傳來警笛。三人收拾證物,各司其職地迅速消失在暮色小巷,彷彿從未在這裡停留過。
黃昏下,老鋪子的門半掩,櫃檯上一張撕下的藥方紙晃晃悠悠落下,上面寫著:真假易換,唯心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