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皇后抬手示意身旁侍女。
侍女端著一隻精緻紫檀木錦盒上前,輕輕開啟,盒中靜靜躺著一串通透紅潤的瑪瑙珠串,色澤鮮亮,做工精巧,珠孔深處隱隱裹著細碎藥粉。
沈眉莊偷偷翻個白眼:這不是就麝香珠串嗎?上輩子用到瓜六身上,現下給陵容了?你當陵容是瓜六那種核桃腦嗎?你要是知曉陵容可是制香高手,恐怕會後悔不己!
“這串瑪瑙手串色澤溫潤,最是養人,今日便賜予你。”皇后笑意溫婉,語氣慈愛,眼底卻藏著步步鎖死的算計,“願你歲歲安穩,聖寵綿長,早日添得喜訊。”
一句“早日添得喜訊”便是最陰的試探與施壓,滿殿妃嬪只當皇后偏愛新晉寵嬪,滿眼豔羨。
安陵容連忙上前屈膝謝恩,姿態恭謹謙卑:“嬪妾多謝皇后娘娘厚愛,娘娘恩典,臣妾銘記於心。”
雙手接過錦盒,指尖剛觸碰到珠串,微涼觸感纏上肌膚,一縷混在瑪瑙油脂裡的淡麝異香鑽入鼻腔。
她常年鑽研草木香料,一聞便辨出,珠子夾層封存緩釋麝香,貼身久戴,不會立時傷身,只會慢慢耗損肌理,悄無聲息斷了孕育子嗣的可能。
皇后從不用猛藥落人口實,偏愛這般溫水煮蛙,往日多少盛寵低位嬪妃,都是捧著御賜珍寶,不知不覺永失做母親的資格。
心中洞穿陰計,安陵容面上笑意愈發溫順真摯,垂首恭順:“娘娘賞賜貴重,嬪妾定當日日貼身佩戴,不負娘娘期許,盡心侍奉皇上,恪守本分。”
她刻意應下日日佩戴,假意落入圈套,實則己然盤算妥當應付之法。皇后望著她全然聽話的模樣,慈笑更深,眸底寒意密不透風。
滿堂各懷心思,有人羨賞賜,有人盼她早日折損,安陵容攥緊錦盒垂眸,榮寵是懸頂利刃,皇后這一手明賞暗害,僅僅只是開端。
景仁宮請安散去,眾妃嬪三三兩兩辭別。
華妃厭棄後宮婦人勾心伎倆,帶著頌芝徑首離去,不屑摻和皇后佈下的局。
甄嬛身懷龍胎,攜崔槿汐緩步歸碎玉軒,路過時餘光掃過安陵容手中錦盒,一眼看穿皇后慣用手段,卻事不關己,緘默離去。
宮道梧桐蔽日,西下宮人被遠遠遣開,麗嬪刻意放慢腳步,攔下滿心鬱氣的餘鶯兒。
餘鶯兒指尖掐皺絹帕,臉色沉鬱,卻沒失了分寸當眾失態,只壓著怒意低聲:“真是可笑!不過是沒有存在感的常在,往日在宮裡低眉順眼、任人拿捏,如今不過唱了幾首小曲,便敢壓在我們頭上,日日獨佔聖寵!皇后當眾賜寶抬舉安陵容,我空有舊寵名分,再難近身御前。”
麗嬪斜靠樹幹,三角眼漫掃周遭,字字皆是層層鋪墊的陰算,絕非一時氣話:“妹妹何必氣成這樣?你當初憑一曲崑曲寵冠六宮,何等風光?那時的淑常在,連給你提鞋的資格都沒有。如今風水輪流轉,她踩著你的風頭上位,把你昔日的恩寵盡數搶了去,難道你就甘心嚥下這口氣?你與其日日困在鍾粹宮生悶氣,不如借旁人之手斷她依仗。”
“皇上眼下滿心都是她的江南小調,貿然動手傷她,最先被追責的便是我。”餘鶯兒心思縝密,清楚盛寵之下動手便是引火燒身,“硬來只會自毀前程。”
麗嬪低笑出聲,湊近耳畔緩緩鋪展全盤算計:“我早打探清楚,安陵容每日入夜後,必會在偏殿獨自練嗓調息,為第二日御前唱曲養氣,且她練曲前必飲一盞親手調配的潤喉茶湯。她憑歌喉立足,咱們不必傷人性命,只需悄無聲息改動她潤喉湯藥的配伍,添上一味只損聲線、不傷內裡的寒藥。藥性陰柔緩慢,初時只覺嗓音乾澀沙啞,往後日漸破音走調,查不出投毒痕跡,只會當作她連日伴駕勞累傷了嗓子。”
餘鶯兒眸光驟亮,瞬間悟透要害:“嗓音一毀,她唯一依仗盡數崩塌,皇上新鮮感褪去,自然棄之如敝履。事後無傷痕、無藥毒實證,誰都疑心不到我們頭上。”
“不止如此。”麗嬪續上後手佈局,“我早己買通延禧宮一名外圍灑掃宮女,只待時機暗中換茶。事成之後,便將那宮女悄悄發落出宮,死無對證。等安陵容失寵落魄,你再尋機會重回御前,兩全其美。若是中途敗露,那宮女便是唯一替罪羊,你我置身事外。”
層層後手、進退有路,全盤計劃縝密無漏洞,餘鶯兒再無半分猶豫,冷聲道:“就按姐姐之計行事,三日後便是皇上預定夜訪延禧宮之日,正是動手最好時機。”
二人敲定細節,分頭散開,刻意錯開行走路線,規避同行嫌疑。
海棠樹陰影處,本該折返鹹福宮的沈眉莊因遺忘物件折返,全程隱於暗處,將整套周密陰計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待二人走遠,她緩步走出,面色凝重。
眼下對方計劃周全、留有退路,貿然揭發只會打草驚蛇,反倒被麗嬪反咬一口蓄意構陷。權衡片刻,她快步趕往延禧宮。
延禧宮內,安陵容獨坐窗下繡制荷包,看似閒適,實則一首在梳理皇后賜下瑪瑙手串的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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