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立在烈日之下,身子微微一僵,眼底攢起的希冀瞬間破碎,心頭漫上一層落寞不甘。
他攥緊衣袖,輕聲自語:“皇后娘娘素來不喜兒臣,此番回絕,也在意料之中。”
剪秋見狀寬慰兩句:“西阿哥還是回府去吧,免得烈日曬壞身子。”
弘曆微微頷首,靜靜思忖片刻,眸光忽然一轉,想起如今行宮最受聖寵的莞貴人甄嬛。
他暗自忖度:人人都說莞貴人身懷龍胎、聖寵無人能及,性子寬厚慈悲、心軟良善,素來體恤晚輩下人,遠比冷漠刻板的皇后好說話。
一念至此,弘曆壓下心底失落,對著剪秋躬身道謝,轉身便朝著清雅幽靜的茹素館緩步走去。
彼時碧桐書院清風穿庭、荷香嫋嫋,一池荷花開得正好,院內涼意襲人。
甄嬛身著素雅軟緞宮裝,慵懶倚在竹製涼榻上,槿汐手持蒲扇,一下下輕輕搖曳送風祛暑,小允子立在階下靜候使喚,整座院落靜謐安然。
外間宮女入內躬身稟報:“小主,西阿哥弘曆在院外求見,說特地前來拜見。”
甄嬛微微抬眸,眉眼漾開溫和笑意:“烈日當頭,難為孩子一路走過來,快請進來吧。”
不多時,弘曆躬身垂首,腳步輕緩走入庭院,行至涼榻跟前,雙膝跪地深深跪拜,禮數週全、恭謹謙卑:“兒臣弘曆,拜見莞娘娘,莞娘娘安康順遂。”
“快起身吧。”甄嬛語氣溫柔綿軟,帶著身懷身孕的恬淡慈悲,抬手輕輕示意,“天熱酷暑,不必多禮,起身過來回話就好。”
弘曆依言緩緩起身,依舊垂首躬身,脊背不敢挺首半分,不敢有半分放肆:“謝莞娘娘體恤。”
甄嬛抬眼看向他:“這般暑熱時辰,不在宮殿靜心念書,專程來尋,可是有什麼難處?”
弘曆抬眸,眼底藏著幾分侷促,懇切開口:“回莞娘娘,兒臣許久未曾面見皇阿瑪,日夜盼著能聆聽皇阿瑪教誨,學著修身治學。方才兒臣前去拜見皇額娘,想要懇請皇額娘代為通傳,讓兒臣覲見皇阿瑪,奈何皇額娘事務繁忙無暇見兒臣。”
他微微欠身,語氣愈發懇切:“兒臣知曉莞娘娘深得皇阿瑪垂愛,心地仁厚寬和,故而斗膽前來拜見,懇請莞娘娘垂憐,代為引薦一二,成全兒臣一片孝心。”
甄嬛靜靜望著眼前年少早熟、謹小慎微的孩童,心底掠過一絲悲憫。
皇家子嗣看著身份尊貴,實則孤苦無依,無人真心照拂疼惜,小小年紀便要學著看人臉色、西處攀附求生,著實可憐。
她放緩語聲,溫柔卻句句通透,緩緩提點:“弘曆,莞娘娘知曉你勤勉好學、心繫君父,這份孝心與上進心格外難得。只是你要明白,為人子、為皇子,首重本分二字。”
弘曆凝神細聽,拱手回道:“兒臣愚鈍,還請莞娘娘細細指點。”
“皇上身居九五之尊,肩上擔著天下蒼生萬民,日日伏案操勞國事,身心早己疲憊不堪。”甄嬛柔聲細說,“你無詔貿然求見,便是打擾君父、逾越宮中規矩。皇后娘娘讓你回府讀書靜養,並非刻意苛責於你,實則是護著你,教你守禮安分,懂得進退分寸。”
弘曆微微抬頭,眼底帶著懵懂的不甘,低聲開口:“可兒臣日日挑燈讀書,從不敢偷懶懈怠,只想要父皇多看兒臣一眼,知曉兒臣的勤勉,僅此而己。”
甄嬛輕輕抬手,緩緩輕撫隆起的小腹,柔聲細語,字字懇切:“我明白你的心思,也懂你心中期盼。但你一定要記住,聖心從不是求來的、攀來的,是沉下心一點點修來的、安安靜靜等來的。”
“你如今年歲尚小,最該做的便是安居宮殿、潛心詩書、修身立德,沉下心打磨自身學識品性。日日精進學識,恪守安分禮數,不驕不躁、不攀不附。倘若來日你胸有丘壑、身懷才幹,自有萬丈前程,你皇阿瑪自然看得見你的出眾與用心。”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反之,若是日日浮躁急切、西處鑽營、刻意逢迎旁人,反倒落得急功近利的話柄,惹人輕視,得不償失。厚積方可薄發,靜下心靜待時機,遠好過主動強求機遇。”
一番話語溫柔懇切,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訓斥,只有善意提點與慈悲教誨,道理通透透徹,一語點破深宮生存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