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菱花鏡擦得鋥亮,映出皇后一身月白軟緞寢衣,烏髮如瀑披散在肩頭。
晨起還帶著慵懶,她斜倚妝臺,微微閉著眼,任由剪秋握著牛角木梳,一下下輕柔地理順長髮,梳齒劃過髮絲的細碎聲響,在靜謐的內殿裡格外清晰。
“娘娘,暖閣那邊己經候齊了人。”剪秋放緩了手上的動作,俯身湊在皇后耳邊回話,“除了還在禁足自省、不得隨意出碎玉軒的甄答應,其餘小主盡數到場,唯獨華妃遲遲不見蹤影,奴才遣小太監去催了一回,只說正在梳洗裝扮,還要片刻功夫。您現下要不要移步出去落座?”
皇后緩緩掀開眼皮,眸光沉沉落在鏡面裡自己的臉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妝臺上點翠簪子的紋路,語氣慢悠悠帶著幾分篤定:“不急,再等等。一定要等華妃到了本宮再出去。”
“奴婢明白。”剪秋不再多言,重新抬手梳理發縷,不敢再多插半句嘴。
足足候了一刻鐘,殿外才傳來花盆底踩踏青磚的清脆聲響,伴著宮人小心翼翼的通報:“華妃娘娘到——”
華妃一身簇新絳紅繡金海棠旗裝,肩頭披一件銀狐細絨坎肩,髮髻上攢著沉甸甸的東珠頭面,步子邁得又大又急,一腳踏進暖閣,全然沒將滿殿躬身行禮的低位嬪妃放在眼裡。
她掃了一圈排開的席位,視線恰好撞上縮在下手、捏著帕子侷促不安的齊妃,當即下巴一揚,嘴角狠狠撇出一抹不屑,鼻尖還刻意輕哼了一聲,那股子瞧人不起的模樣擺得十足。
齊妃渾身一僵,手裡的素帕險些攥斷,心裡首犯委屈。
自打回宮之後她步步小心,請安行禮從無半分差錯,連御花園的枯枝都不敢私自撿拾,實在想不通平白無故怎麼又招來了華妃的冷眼,只能慌忙垂下腦袋,盯著腳下青石板的雕花紋路,大氣都不敢喘。
沈眉莊端坐在次席正中,神色淡然端著茶盞,將眼前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失笑。
都到了皇后重掌六宮、處處佈下陷阱的關頭,華妃骨子裡這份與生俱來的驕矜傲氣,竟是半分都沒收斂。
可轉念一想,這般不加掩飾的性情反倒成了保護色,能叫皇后誤以為她依舊只是個只會爭風吃醋的莽撞婦人,忽略她暗地裡佈置的防備,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不多時剪秋掀開門簾,皇后身著明黃織鳳朝服,步履端莊地走入暖閣,滿殿妃嬪立時齊刷刷屈膝跪倒,齊聲請安。
“都起來吧。”皇后落座主位,抬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如同細密的網,挨個掃過殿內眾人,最後牢牢定格在臉色青白、坐姿單薄的安陵容身上。
這幾日她攥著六宮實權,頭一樁事便是死咬著安陵容不放。
延禧宮每日送來的三餐食材、熬煮後剩下的藥渣,她都要親自過目查驗,隔一天便派太醫院自己的心腹御醫登門請脈,甚至收買了延禧宮掃地的小太監,日夜打探安陵容的起居動靜。只是幾番折騰下來,始終抓不到半點懷孕的憑據。
這套遮掩的法子,是沈眉莊早前特意尋了心腹太醫衛臨,二人在存菊堂閉門商議整整一個時辰才敲定的。那日沈眉莊屏退所有下人,拉著衛臨細細推敲脈象藥理:“陵容現下胎相尚淺,可皇后盯得太緊,日日派人診脈,妊娠滑脈遲早會暴露,你務必想個萬全之策,把孕脈偽裝成尋常病痛。”
衛臨沉吟許久才想出對策,挑選了幾味藥性溫馴、不傷胎氣,卻能攪亂氣血脈象的草藥,混在安陵容日常飲用的潤秋茶湯裡。
喝過之後,脈象會虛浮紊亂,看上去全然是秋燥犯胃、積食氣滯的症候。
安陵容也依著叮囑,日日裝作食慾不振、頻頻反酸乾嘔,刻意少吃葷腥主食,刻意養出憔悴消瘦的模樣,貼身宮女清雪也配合著對外哭訴自家小主自圓明園受了驚嚇,落下了頑固的腸胃舊疾。
皇后前後派了三名不同的御醫輪番診脈,得出的結論盡數一致,皆是脾胃虛寒、心緒鬱結引發的腸胃不適。
她悄悄讓人把延禧宮所有吃食藥材翻檢了個遍,沒有查出一味安胎或是促孕的藥材,打探訊息的小太監也只說安陵容夜夜胃疼難眠,根本看不出半點懷了身孕的跡象。
幾番試探盡數落空,皇后心裡的猜忌慢慢褪去,暗自思忖許是自己在圓明園過度緊張,錯把安陵容受驚後的體虛當成了懷有龍裔,索性暫且放下對延禧宮的緊盯,將全部心思調轉,對準了一首閉門盼寵的甄嬛。
皇后指尖輕輕叩擊紫檀扶手,臉上擺出一副體恤眾人的溫和模樣,開口說道:“入秋之後紫禁城內秋風漸涼,諸位妹妹自圓明園奔波回宮,連日打理行裝想必勞累。御花園的金桂、木芙蓉開得如火如荼,景色正好,本宮打算三日後置辦一場群芳賞花宴,諸位妹妹一同遊園品酒,消解連日的疲乏。”
底下一眾低位妃嬪連忙湊趣恭維,齊妃率先笑著接話:“皇后娘娘想得實在周到,整日困在宮裡拘著身子,早就悶得慌了,能遊園賞花再好不過。”
“就你整日惦記玩樂,還不如多花時間教導三阿哥呢。”華妃斜睨著齊妃,毫不客氣地出言懟道,話語裡的嫌棄毫不遮掩。
齊妃被說得臉頰通紅,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辯解的話,只能悻悻閉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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