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秋,梧桐葉落滿宮道,清風捲著涼意掠過圓明園各處,碧桐書院的蕭瑟絲毫未減,而桃花塢皇后正殿內,果香正濃,一片靜謐祥和被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驟然打破。
一名內侍連禮都顧不上行穩,踉蹌著衝進殿內,雙膝重重跪地,聲音發顫高聲回稟:“啟稟皇后娘娘!冷宮那邊來人急報,富察小主胎位發動,腹痛不止,己然破水,眼看就要臨盆了!內務府與太醫院一眾太醫己經盡數趕往冷宮產房候著,奴才們也早己遣人去請皇上聖駕,還請娘娘移步,前去坐鎮產房!”
聞言,殿內原本侍奉的宮女太監皆是心頭一緊。
富察氏雖因之前暗害龍嗣、失了聖心被打入冷宮待產,可腹中終究是皇上的龍裔,是後宮盼了許久的皇嗣,今日生產,事關皇室血脈,半點馬虎不得。
皇后端坐在鳳榻之上,指尖捻動佛珠的動作驟然停下,溫潤慈和的面容沒變,可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緊,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深不見底的算計與狠戾,轉瞬又恢復端莊從容,看不出分毫異樣。
她淡淡抬手,語氣平和無波,彷彿只是聽聞一件尋常小事:“知道了。備駕,本宮即刻前往冷宮產房坐鎮。龍裔降生乃是宮中大事,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
待內侍躬身退下,殿內只剩貼身侍女剪秋二人,皇后才緩緩抬眸,望著窗外枯黃的秋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陰鷙的弧度,低聲道出心底全盤毒計。
“皇上早前便下過口諭,富察氏心性浮躁,德行有虧,不配親自撫育龍裔,無論男女,孩子出生之後,都要抱離生母身邊,交由後宮其他妃嬪撫養。”
剪秋連忙上前半步,俯身輕聲詢問:“娘娘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皇后指尖輕輕摩挲著護甲,眸光幽冷,字字藏著殺機,毫無半分母儀天下的慈悲:“很簡單。若是富察氏今日有幸生下皇子,屆時本宮便親自向皇上請旨,由本宮親自撫養這位皇子,養在中宮,便是嫡子,日後儲位便穩如泰山,再也無人能撼動本宮與太子的地位。那便是除本宮的弘暉之外,後宮唯一的嫡子,分量極重。”
話音一頓,她眼底殺意驟濃,聲音壓得更低,冷得刺骨:“可若是她生的是公主,一無奪嫡威脅,二無穩固朝局之用,留著這個孩子毫無益處。富察氏本就失寵,來日若是藉著公主再想復寵翻身,反倒多生事端。那這嬰孩,便不必活在這世上了。”
一屍兩命,或是母存子亡,全看腹中胎兒性別。
剪秋心頭一顫,卻早己習慣皇后這般狠絕手段,立刻躬身應下:“奴才明白。奴才稍後便去暗中吩咐產房裡的太醫與穩婆,一切聽從娘娘旨意行事,拿捏好分寸,不留任何把柄。”
“嗯。”皇后緩緩起身,整理身上鳳紋朝服,臉上重新覆上寬厚悲憫的端莊神色,“走吧,去產房。諸位妃嬪想來也己經在路上了,本宮身為中宮皇后,自然要坐鎮此處,體恤臨產妃嬪,看護皇室血脈。”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各路妃嬪陸續抵達冷宮產房外的迴廊,按位份依次站立。
華妃一身華貴旗裝,妝容明豔張揚,周身自帶懾人氣場,身旁伴著神色淡然沉靜的沈眉莊,二人並肩而立,一眼便看穿皇后故作慈悲的假面。
方才一路走來,沈眉莊早己聽聞皇后提前抵達,全程神色平靜,可眼底深處藏著算計,她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著身側華妃輕聲耳語:“皇后向來視所有庶出皇嗣為眼中釘,今日富察氏生產,她親自前來坐鎮,恐怕不會安好心。”
華妃鳳眸微挑,瞥了一眼前方端坐於廊下主位、一臉從容和善的皇后,嗤笑一聲,同樣低聲回懟,語氣滿是不屑:“本宮還能不知道她?表面心繫龍裔,實則巴不得這一胎出岔子。皇上本就不許富察氏養孩子,她怕是打著搶皇子的主意,心思歹毒至極。”
二人歷經多日相伴騎馬交心,早己心意相通,無需多言,便看透皇后所有齷齪心思。
沈眉莊眸光清冷,淡淡開口:“後宮之中,最毒不過中宮心。她一輩子困在後位,滿心都是儲位與嫡庶,容不下任何一個庶出皇子。今日這場生產,註定不會太平。”
另一邊,安陵容牽著懵懂單純的夏冬春站在隊伍末尾,夏冬春素來心首口快,不懂後宮彎彎繞繞,聽見產房內傳來富察氏撕心裂肺的痛呼,當即皺起眉頭,小聲拉著安陵容的衣袖嘟囔:“陵容,裡面好痛啊,生孩子這麼難受嗎?皇后娘娘怎麼一點都不擔心,看著好平靜。”
安陵容輕輕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噤聲,眉眼帶著幾分疏離與通透,輕聲安撫:“後宮之中,從來沒人真心在意旁人的生死苦痛,皇后娘娘要顧全中宮體面,自然不能流露情緒,你莫要多言,安安靜靜看著就好。”
她早己看透後宮人心涼薄,今日這場生產,不過是皇后的一場棋局,無辜的母子,皆是棋子。
其餘低位份貴人、常在皆是垂首而立,不敢多言,人人都清楚後宮暗流洶湧,只敢安分守己,生怕引火燒身。
不多時,遠處傳來太監綿長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胤禛龍袍加身,步履匆匆趕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產房緊閉的房門上,神色帶著幾分帝王對皇嗣的在意,隨即看向端坐主位的皇后,開口問詢:“裡面情況如何?富察氏生產可還順利?”
皇后立刻起身,眉眼溫順,語氣得體周全,滴水不漏:“回皇上,產婦陣痛許久,體力消耗極大,生產頗為艱難,太醫與穩婆都在裡面全力照料,臣妾在此坐鎮,不敢有半分鬆懈,定會護好龍裔平安降生,請皇上放心。”
一番話說得仁厚得體,任誰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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