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業寫完之後,將最後一頁放在整份奏摺的最上面,又從第一頁開始逐頁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地點、人物和關鍵資訊。
窗外的暮色正在漸漸變濃,從窗紙的縫隙中透進來的光己經變成了暗金色的,將那些紙頁上的字跡染上了一層溫潤的暖色。
他把奏摺合攏,放在案角,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庭院中那棵梨樹的花己經落盡了,新葉正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葉片間的縫隙透出碎金般的暮光,像是有人在樹梢上點燃了一盞盞細小的燈籠。
第二天早朝之後,慕容德業帶著那份奏摺去了御書房。慕容延釗正坐在案後批閱一份關於北邊邊防的奏報,見他進來,放下硃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寫好了?”
“寫好了。”慕容德業將那份奏摺放在案上,然後退後一步站定,“兒臣昨夜重新修訂了最後一節,關於解決建議的部分做了三次修改,這是最終版本。”
慕容延釗拿起手稿,沒有急著翻開,而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工整的字跡:“漕運、倉儲、稅目三項核查報告。”然後他翻到第一頁,開始逐段閱讀。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緩慢移動,偶爾會在一段文字上停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那幾行字的分量,然後再繼續往下看。
慕容德業站在案前,靜靜地等著。他看到慕容延釗讀到關於潤州碼頭那座倉房的部分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看到慕容延釗讀到關於應天府附加稅的部分時,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習慣性的動作。
約莫兩柱香的功夫,慕容延釗翻到了最後一頁,將那份報告中的解決建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手稿,抬起頭來。
“你提出來的這三項措施:流動核查哨、任期三年制、稅目張榜公示,朕覺得可行。但朕想問你一個問題:這三項措施,你打算按什麼順序來推行?如果同時推行,地方官員的牴觸會不會太大?如果分步推行,先推行哪一項最有效?”
慕容德業顯然己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他幾乎沒有猶豫,便開口回答道:“兒臣以為,應當先從稅目張榜公示開始。這一項操作簡單,不涉及人員的調動和機構的增設,只要以朝廷的名義下一道詔令,各州府在衙門處設定公告欄即可。而且公示之後,百姓便有了對照的依據,那些未經登記的額外徵收自然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需朝廷逐戶追查。”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接下來的措辭:“公示推行一個月之後,再啟動流動核查哨。有了公示作為參照,核查人員在核對賬目時就有了明確的比對依據,不易被地方官員以‘這是地方慣例’之類的說辭搪塞過去。最後才推行任期制度,因為這項舉措涉及最多的人事變動,需要在前兩項措施己經穩定執行、建立起新的監督習慣之後,再行調整才不至於引起大面積的反彈。”
慕容延釗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立刻評價。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推行這三項措施?朕的意思是,你既然提出了方案,就由你來做執行者。趙普會從旁協助你,但具體如何落實、如何應對各地的不同情況,由你自己來定奪。”
慕容德業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拱了拱手:“兒臣明白。”
五月二十日,紫宸殿。
朝會上,慕容延釗正式宣佈了漕運與稅目核查的調整方案。殿中文武百官安靜地聽著內侍宣讀詔書,當唸到“各州府稅目須張榜公示,每年一換,榜上無名而實際徵收者,以貪墨罪論處”時,文臣佇列中,有人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那行字觸動了什麼。
散朝後,慕容德業沒有著急離開。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幾棵正在風中搖晃的槐樹,心中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他己經擬好了一份詳細的推行時間表,將稅目公示作為第一步、流動核查哨作為第二步、任期時間作為第三步,每一個階段之間都預留了足夠的緩衝期,以便地方官員和百姓都有時間適應。
趙普從殿內走出來時,在他身邊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殿下,臣方才注意到,散朝時有幾位江南籍的官員在廊下交談了片刻才離去。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臣看到其中一個人離開時,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殿下推行此策,必然會碰到一些阻力。”
慕容德業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那幾棵槐樹上:“我當然知道會碰到阻力,所以第一步才會選稅目公示。公示這件事,不需要地方官員主動配合什麼,只需要他們‘不阻攔’。只要公告欄立起來,百姓自然會去看的。而一旦百姓看了,那些沒有登記過的稅目就會被發現,到時候就不再是我在追究那些稅目的合法性了,是百姓自己發現了問題,讓地方官員自己被動暴露在百姓的目光之中。”
趙普沒有再接話,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沿著長廊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五月二十五日,汴梁城西,鎮海王府。
趙匡胤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封寫了很久的信。信紙上是他的字跡,但比尋常的奏摺潦草了一些,有些地方墨跡濃淡不一,像是落筆時反覆斟酌過措辭。
信的內容他己經改了三西遍了,每一次都覺得想要說的話沒有完全表達清楚。
他寫的是一封辭呈。
他在信中寫道:“臣自永樂西年受命統領水師以來,南征東討,跨海遠航,前後歷經十餘載。如今大周水師己經初具規模,東海道行省、呂宋行省相繼設立,南洋航路日漸通暢,臣以為水師之事己漸入正軌。臣年事漸長,精力不濟,願將統領之職交予範延召等後進之輩。臣願退居汴梁,專心操練新人,將畢生所學盡數傳授,也算不負陛下多年信任。”
他放下筆,又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摺好,裝入信封。他沒有立刻讓人送出,而是將信封放在案角,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