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匡胤領著兩壺酒，在他身邊坐下，遞了一壺過來。
“喝點。”
慕容延釗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酒辣的嗆嗓子，他卻覺得痛快。
兩人沉默了很久。
遠處傳來士卒驅趕俘虜的呵斥聲，間雜著女人的哭喊聲。郭威的兵正在清點城中殘存的百姓和叛軍，該殺的殺，該押的押，該編入軍中的編入。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冷酷無情。
“化龍哥。”趙匡胤忽然開口，“你說，這河中城，本來可以不死這麼多人的對嗎？”
慕容延釗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
“你那個圍城之策，是想把李守貞活活困死，讓他自己投降，對吧？”趙匡胤轉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映著幽幽的光，“可你沒算到，李守貞寧可吃人，也不肯投降。”
“我沒算到。”慕容延釗的聲音有些啞了。他從來沒有想這麼遠，他當時只想自己活下去，想讓自己身邊的兄弟活下去，他也只是按照歷史的最優解去做了。
“你也沒算到，郭公不會等你那麼久。”趙匡胤繼續說，“你那個巡查隊，你那些比武、博戲、你以為能穩住軍心。可你知道郭公為什麼同意你搞那些嗎？”
慕容延釗轉頭看他。
“因為他也急。”趙匡胤灌了一口酒，“汴梁的糧草撐不了那麼久，朝中的那些大人們也沒有那麼大的耐心。你以為圍城一年就夠了？郭公撐得住，汴梁撐不住。”
“所以呢？”
“所以，從一開始，這城中的人就註定要死。”趙匡胤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不管是攻城還是圍城，城中的人總要死。區別只是，死在刀劍下，還是死在飢餓中。”
慕容延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趙匡胤說得對。這個時代的戰爭就是這樣，沒有仁慈、沒有憐憫、只有勝負、只有生死。
他只是一個穿越者，帶著幾百年的歷史知識，自以為能夠預測之後的一切，自以為能改變些什麼，可到頭來，他還是沉溺於歷史的河流之中，讓自己也成為一段歷史。
“元朗。”慕容延釗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恨這個世道嗎？”
趙匡胤愣了，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恨？恨有什麼用？”
他仰頭望天，“我出生在這世道，從小就看慣了殺人放火、屍橫遍野。我爹說，這不是人的世道，這是畜生都不如的世道。”
他頓了頓，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慕容延釗：“可我不信，這世道就一首這樣亂下去。”
慕容延釗心頭一跳。
“化龍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從家裡跑出來？”趙匡胤聲音低了下去，“王朝更迭，世道紛亂，父親官運平平，我想自己找機會尋求功名。我運氣好，遇到了樞密，從而進入軍中為樞密效力，才讓我有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慕容延釗聽著趙匡胤的話，緩緩站起，走到臺階邊緣，背對著月光，身影被拉得很長。
“元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參軍嗎？我之前和你一樣，只想著建功立業、出人頭地，可今天讓我知道了，我要改變這個世道。”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趙匡胤的心中，激起千層浪。
“化龍兄。”趙匡胤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並肩而立，“你知道改變一個世道，要死多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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