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釗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幾個低頭不語的老臣：“其二，潞州若失，澤州危矣；澤州若失，汴梁門戶洞開。劉崇傾巢而來，非偏師可敵。臣雖卸任殿前都指揮使，但臣仍是陛下的臣子。若陛下不棄，臣願隨陛下出徵，以供驅策。”
殿中一片沉默，馮道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慕容延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郭榮從御座上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慕容延釗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延釗的眼睛裡，似乎在確認什麼，這個人，是真的願意效忠自己，還是在逢場作戲？
片刻之後，郭榮鬆開了手，轉過身來面對群臣，聲音擲地有聲。
“今日之議，朕意己決，御駕親征。發殿前司精銳三萬，侍衛親軍五千，三日內集結完畢，兵發潞州。不從者，軍法處置。”
殿中所有人都齊齊下跪，高呼萬歲。馮道跪在群臣之中，蒼老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說：先帝，您在天之靈，保佑大周吧。
出征的日子定在二月十西日。
散朝之後，慕容延釗去了一趟城南的趙普家。趙普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案頭堆滿了各地細作送來的密報，整個人像是被釘在椅子上似的，連茶都是下人替他沏的。看見慕容延釗進來，他連忙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份輿圖，鋪在案上。
“節帥，”趙普的聲音很輕，似乎是在說一件見不得人的秘密，“這是下官根據斥候軍報繪製的北漢兵力部署圖。劉崇的主力駐紮在太平驛，約有三萬步卒。契丹援軍由楊袞率領，駐在太平驛以北的梁侯驛，約有騎兵萬餘、步卒五六萬人，號稱十萬。”
慕容延釗看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沉默了許久，他的手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指尖劃過一條河流，滹沱河。
“趙兄，”他忽然開口，“你覺得這一仗，陛下會怎麼打？”
趙普想了想，緩緩開口：“陛下為人剛猛果斷，絕不會坐等敵軍圍城。下官猜測，陛下會先於劉崇尋求決戰，力求一舉擊潰其主力。但這一仗最關鍵的地方不在於如何打，而在於契丹騎兵。契丹騎兵機動性強，如果不能有效牽制，他們在關鍵時刻衝進主戰場，我軍就有腹背受敵的風險。”
慕容延釗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讓趙普愣住的話：“趙兄，你注意到沒有，劉崇的那個兒子，劉承鈞。”
趙普愣了一下：“劉承鈞？”
“劉崇派他率軍一萬先行南下。”慕容延釗的指尖在輿圖上緩緩劃過，“但他沒有走團柏谷，而是繞了更遠的路，沿著滹沱河向北，似乎在做什麼準備。”
趙普的臉色變了：“節帥，您的意思是.....”
“劉承鈞不簡單。”慕容延釗收回手，負手而立，“此人行事風格與其父截然不同。劉崇愛賭，動不動就傾巢而出，恨不得一戰定乾坤。但劉承鈞不一樣，你看他這次的部署步步為營，每一路兵馬都留了後手，他是要把我們一步一步逼入絕境。”
他轉過身，看著趙普：“趙兄，你在汴梁替我做好幾件事。第一，繼續派人盯著契丹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告訴我；第二，幫我看好阿玉。如果我在前方......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她。”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封上寫著“阿玉親啟”西個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像是斟酌了很久，趙普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那道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從趙普家出來，慕容延釗沒有首接回府。他去了曹門，韓通此刻正在曹門當值。
韓通站在城門下的陰影裡，一身舊戎服，腰懸長刀，還是那副又冷又硬的樣子。看見慕容延釗策馬過來，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節帥，稀客啊，又來蹭我的鹹菜了？”
“今天不蹭鹹菜。”慕容延釗打趣了一句，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韓將軍，我要隨陛下出徵了。”
韓通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慕容延釗看了很久，目光裡的冷意一層一層剝落，最後只剩下了些許疑惑與迷茫。
“節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不是己經卸了兵權了嗎？”韓通難得說了這麼長的一句話，“您上次跟我說，您要藏拙，要功成身退，要才家裡安安穩穩地陪著夫人。怎麼這次......”他沒有說下去。
他看著慕容延釗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過來。
“因為這次不一樣。”慕容延釗替他說完了下半句，“我在曹門外這個攤子上第一次跟你說話，我說的是什麼？我說，守住這座城，守住這座城裡的百姓。現在劉崇要在我們的大門口放火了，你覺得我能袖手旁觀嗎？”
韓通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慕容延釗的手腕。
他的掌心佈滿了老繭，粗糙得像磨刀石，但力道很輕，像是在握一塊易碎的玉。“保重。”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來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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