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釗轉過身來看著他,夜風從城樓上吹過,將兩人衣袍的下襬吹得微微拂動,他看著趙匡胤,問了一句:“你覺得需要多久?”
“若是風向順利,來回大約需要兩三個月。”趙匡胤答道,“具體時日要等到了那邊才知道。不過臣不會走得太遠,沿途只要遇到可以停靠的港灣就會停下來登陸看看,畫幾幅海圖,記錄幾筆風土人情、水土物產,不會貿然深入的。若是遇到不適合航行的海域就折返,不作強求。”
慕容延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從他的臉上緩緩移動到他腰間那把被磨得光滑的刀柄上,又移回他的臉上。
他的聲音低沉,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後才說出來的:“行,朕給你一年的時間,朕會讓工部再造五艘適合遠航的大船,讓登州那些經驗豐富的船匠跟著你去。朕只有一件事要囑咐你:那些未知的海域,不必急於一次探索完畢,平安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趙匡胤單膝跪地,只是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臣明白,臣不會拿船隊和大周的將士們去冒險的。臣會按照既定的路線,沿途留下標記和補給點。若遇到實在無法通行的海域,便先擱置,待以後有了更好的辦法再說。”
永樂六年二月初八,登州港。
海面上正颳著初春常見的西風,不徐不急,吹得港口裡的船帆微微鼓脹,又在船桅間發出低沉的嗡鳴。
日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那些新舊交錯排列的船體上,將新刷的桐油映得泛起一層琥珀色的光澤。碼頭邊的工人正在將最後幾箱物資搬上船舷,木箱被索吊緩緩吊起,在半空中輕輕晃動,又穩穩地落在甲板上。
趙匡胤登船的時候,趙普給他送行。他站在棧橋盡頭的春風裡,裹著一件厚實的青灰色錦袍,手裡沒有帶任何送行的物件,只是站在那裡。
趙匡胤在舷梯前停了下來,回頭朝他拱了拱手:“趙學士,汴梁這邊就拜託你多費心了。”趙普沒有回話,只是同樣回了一禮,那動作不重,但姿態端端正正。
五艘新造的遠航船在第二天清晨駛出了登州港。船隊沿著海岸線向東航行了半個月,沿途經過了膠州灣、海州、明州等沿海港口,在每處港口都稍作停靠補充淡水和新鮮果蔬,並詢問當地船工關於向東航行時可能遇到的暗礁和洋流。
三月下旬,船隊抵達了東海道行省的太宰府。範延召親自到港口迎接,他曬黑了許多,但精神頭很好。他在太宰府的官衙中設了簡單的接風宴,席間向趙匡胤彙報了這兩個月的治理情況:
“第一批從大周運來的鐵騎和農具己經分發到了各州,百姓接受得比末將預想的更快。源高明大人推行了新的田畝制登記辦法,將各家各戶的耕地按照肥瘦分為三等,按照等級收繳賦稅,比原先的舊制公平了許多。原先那些對朝廷有牴觸情緒的豪族,在看到新政策確實沒有刻意刁難他們之後,態度也漸漸緩和了,有幾家還主動交出了囤積的糧食,說是要‘協助朝廷度過安置期’。”
趙匡胤在太宰府歇了三天,補給完淡水和乾糧後,繼續向北航行。船隊沿著日本列島西海岸緩緩北上,沿途經過了周防國、長門國、石見國等舊州,在每一處可停靠的港灣都短暫停泊,登岸記錄地形、水源和物產。
那些沿岸的百姓起初看到陌生的船隊時都有些戒備,但在看到船上懸掛的大周旗幟,又見登陸士兵持械登岸、軍容嚴整之後,便漸漸放下心來。有人主動上前詢問是否需要淡水,有人拿來曬乾的魚貨想要交換大周的瓷器和布匹。
西月下旬,船隊航行到了本州島最北端的陸奧國。這裡的海岸線與南邊大不相同,礁石嶙峋,山勢陡峭,海面上時常漂浮著從北方漂流下來的碎冰,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趙匡胤在一處避風的港灣拋錨停泊,親自帶人登岸勘察。
那片海岸看起來荒蕪而遼闊,遠處能看到連綿的山脈輪廓,山頂上還覆蓋著未被融化的積雪,在春日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沿海的礁石間生長著茂密的海藻,被潮水沖刷得油亮,在低窪處匯聚成一片深綠色的絨毯。趙匡胤蹲下身子撥開那些海藻,發現底下的沙土中夾雜著細碎的石英顆粒和深灰色的鐵礦石碎屑。他將那些碎石撿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又用刀尖撬了一塊打算帶回去。
登船後,他對範延召說:“這一帶應當有鐵礦。方才我們靠岸的那片礁石間,有不少被海水沖刷過的鐵礦石碎屑,顏色和紋理與中原常見的鐵砂礦很相似。若真的是礦脈,這些荒灘將來可能都會變成一座座金山銀山。你先記下來,等回到汴梁後呈報上去,若朝廷覺得值得開採,再派人來勘探即可。”
範延召那處隨身攜帶的冊子,將趙匡胤方才所說的位置和觀察結果詳細地記錄了下來。冊子翻到新的一頁時,海風從敞開的艙門灌了進來,將紙張吹得嘩嘩作響,他用鎮紙壓住邊角,一筆一劃地寫完了最後幾個字,然後將冊子合上收進懷中。
船隊在陸奧國一帶停留了大約五天,記錄了海岸線的走勢、近海的水深和底質、以及沿岸可停泊的港灣位置。他們又花了三天時間沿著津輕海峽航行了一段距離,最終在海峽最窄處停泊了下來。
趙匡胤站在船頭望去,對岸隱約看見另一片陸地的輪廓,在海霧中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像是隔著薄紗看到的影子。
兩岸之間隔著大約十來裡的水道,水流湍急,能看到暗流在水面下翻湧的痕跡。那片陸地比他們所在的陸奧國海岸更加高聳,山勢也更加陡峭,山脊線上還殘留著積雪未曾化盡的白色條紋。
趙匡胤舉起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放下鏡筒時微微眯起眼睛。那股暗流的氣息與南方海域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清冽的、混合著針葉林和苔原植被的氣息,比南方的海風更加清冽,也更加空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