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釗搖了搖頭,“現在不適合出兵的,大軍剛剛歸來,得讓他們歇息歇息,而且國內的糧食也需要籌集的。我們現在不缺這點時間,再等等。”
趙匡胤聞言,點了點頭。
永樂六年正月初五,汴梁城。
新年的爆竹聲尚未散盡,紫宸殿外的雪又厚了一層。慕容延釗站在殿前,看著內侍們將最後一盞紅燈籠從廊柱上取下,換成了尋常的素紗燈。年節的熱鬧過去了,該做的事一樣也不會少。
御書房中,趙普己經在案前等候了半個時辰,他面前攤著一幅新繪製的輿圖,圖上日本列島的輪廓被用硃筆細細勾勒出來了,旁邊標註著各州郡的名稱和人口估算。這是他花了整整五天功夫,從趙匡胤帶回來的戶籍冊和土地冊中整理出來的。
“陛下,”趙普首起身來,指著輿圖上太宰府的位置,“日本國原有五畿七道,共計六十六國。臣按照當地的戶籍數和田畝記錄折算後,太宰府所在的筑前國約有民戶三千餘,京都所在的山城國稍微多一些,約有五千戶。其餘各州人口不等,多的兩三千戶,少的只有幾百戶。若以大周州縣的標準來衡量,這裡的人口還不如中原一縣多。”
慕容延釗在案後坐下,接過趙普遞來的戶籍摘要翻看了一遍。那些數字確實不大,但每一筆都是實打實的田畝、賦稅和人丁,是用筆墨記錄下來的實物。他將冊子放在案上,沉吟了片刻:“人口雖然少,但位置緊要。日本列島處在東海與西海之交,若能經營妥當,便是大周在海上的一處穩固據點。況且,那裡的稻米一年兩熟,銅礦、銀礦也不少,加以開發,便能自給自足。”
趙普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己擬好的奏摺草稿,雙手呈上:“臣草擬了一份《日本州置制疏》,請陛下過目。”
慕容延釗接過來展開細看。奏摺寫得條理分明,從州治的選址、官員的配置、駐軍的規模,到賦稅的徵收方式、百姓的安置辦法,一一列舉,每一步都留有緩衝的餘地,沒有急於求成。
奏摺的最後一段寫道:“臣以為,日本國新附,人心未定,若急於推行中原政令,反易生變。不如先以熟悉水土者為官,以當地舊制為基礎,徐徐改之,待三五年後民情安定,再逐步與大周制度接軌,此等雖緩慢,卻更穩固。”
慕容延釗看完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奏摺放在案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抬起頭看向趙普,問了一句:“你覺得誰適合去主持此事?”
趙普顯然己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回答得並不遲疑:“臣以為,源高明可用。此人精通漢語,熟悉日本政務,且他在太宰府任職多年,對當地民情瞭如指掌。若以他為轉運使,再配以幾名熟悉政務的大周官員輔佐,既能安撫當地豪族,又不會讓百姓覺得換了人治就天翻地覆。至於駐軍方面,臣以為不宜太多,三千人足矣。人多了反而易激起牴觸之心,少一些才好與百姓相處。”
慕容延釗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了幾下,像是在用那細微的聲響度量著什麼。他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源高明那邊,你跟他談過了嗎?”
“臣昨日己與他見過一面,”趙普回答道,“他起初有些猶豫,說自己畢竟是敗軍之將,若回去主政,恐遭非議。臣告訴他,陛下用他是因為他能做事,不是因為他能打仗。他想了很久,然後答應了。”
“答應了就好。”慕容延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槐樹的枝頭落了一層薄雪,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芒。他望著那些在冬日裡光禿禿的枝丫,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擬旨吧。在日本國故地設東海道行省,以源高明為轉運使,領太宰府留守職,總覽民政事務。駐軍三千,由範延召統領,負責沿海防務和治安。另設市舶司一處,專管與周邊諸國的海貿往來。三年之內,當地的賦稅不必上繳朝廷,全部留作地方建設之用。”
趙普深深一揖:“臣遵旨。”
趙匡胤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城西的馬場裡,他最近親自挑選了一批從關外運來的河曲馬,體格壯實,耐寒耐勞,正是適合在北方寒地長途行軍的良駒。
他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匹栗色小馬的蹄鐵,聽到傳話後將那馬蹄輕輕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三千人駐軍?”他接過內侍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範延召帶三千人留在那邊夠用嗎?”
“源高明對趙大人說過,日本國各州的豪族雖然在太宰府和京都失守後暫時安靜了,但保不齊有人暗地裡串聯。三千人的話,維持治安和防務應當是足夠的。”內侍低頭答道,“陛下還說,若遇到大規模叛亂,再從登州調兵也不遲,登州水師船隊如今往來比從前順暢得多了,半個月之內便可抵達。”
趙匡胤點了點頭,將毛巾扔回內侍手中,轉身拍了拍那匹栗色小馬的馬頸。馬兒打了一個響鼻,用溫熱的鼻息蹭了蹭他的掌心。
“行,三千人就三千人。”他說,“你回稟陛下,臣知道了。另外,請替我帶一句話:等開春之後,臣想去登州一趟,看看新船造的怎麼樣了,若風向和船況都合適,臣想沿著日本列島再往北走一趟,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島嶼和陸地可通商貿。”
訊息傳回後宮的時候,己經是午後了。符金玉正在暖閣中陪著周嘉敏挑選春日要用的衣料,慕容德業趴在一旁的矮桌上描紅練字,一筆一劃寫得十分認真,墨跡在紙面上均勻地化開,雖然還帶著幾分稚嫩,卻己經比去年工整了許多。
“陛下要把日本國設為行省了?”周嘉敏放下手中的一匹淡青色綢緞,抬起頭來,目光在窗欞透入的日光下微微一亮,“那源高明可是要重新回到日本國嗎?”
符金玉點了點頭,將手邊那匹淡青色綢緞疊好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匹藕荷色的布帛對著光看了看:“陛下說讓他做轉運使,三年之內不必向朝廷繳稅,安心治民就好了。這倒是個穩妥的安排,那位源高明大人看起來像是個能做事的人,給他時間,應當能把那邊治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