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汴梁城上空壓著一片沉甸甸的烏雲,像是要落雨又落不下來,悶得人喘不過氣。
紫宸殿偏殿中,慕容延釗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召叢集臣。他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李繼勳帶回的那份手書。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被汗水浸溼了,墨跡化開了幾個字,但改寫的都寫了。
他的手指在那頁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留縣,周全禮,錢記糧鋪,夜間運糧的馱馬,被迫續借的農戶,被人更改的賬目......這些碎片在李繼勳粗線條的敘述中拼湊在了一起,己經足夠讓他看清楚一件事情:有人正在利用青苗均輸法,在朝廷與百姓之間挖了一道溝。這道鴻溝一旦挖深了,朝廷的威信、新政的根基、百姓的信任,都會被一併埋進土裡。
他放下那張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愈發暗淡了,雲層壓得很低,風從廊橋下穿過,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他站了一會兒,心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這件事,必須有人去辦,而且要辦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一絲一毫的餘地。
那些涉案的人,不管是縣丞還是里正,不管是商人還是書吏,該抓的一個都不能放;那些被剋扣的糧食,該追回的一粒都不能少;那些被脅迫的農戶,該安撫的必須安撫到位。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守在內室門外的陳狗兒說道:“去鎮海王府傳朕口諭,讓鎮海王即刻入宮,不得耽擱。”
陳狗兒應聲而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有力的聲響,沿著長廊一路遠去了,很快消失在廊橋盡頭。
午時剛過,趙匡胤便到了。他今日沒有傳朝服,只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顯然是接到口諭後立刻趕來的。他踏入偏殿時,殿外的風正捲起一陣塵土,吹得門簾嘩啦作響。
“陛下,您召見臣?”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禮。
慕容延釗沒有寒暄,首接指了指案上那份李繼勳帶回的手書:“你看看吧,這是李繼勳剛從陳留縣帶回來的。”
趙匡胤走上前去,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握著紙張的手指微微收緊,在紙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摺痕。他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放下紙張。
“陛下,這事不小。”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陳留縣的試點時呂蒙正一手操辦的,他剛剛被調回汴梁,就有人在後頭動手動腳。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你說得對。”慕容延釗走回案後坐下,目光落在趙匡胤臉上,“所以朕不能派文官去查這件事了,文官過去,規矩太多,牽扯太廣。朕要派一個有分量、不繞彎子、能把事情一次辦到底的人去。”
他停了停,聲音沉了幾分:“元朗,朕讓你去。”
趙匡胤微微一怔,他是鎮海王,掌管大周水師。按理說,地方上的貪腐案件不該由他來辦,但慕容延釗方才那話,己經把道理說得夠明白了。文官去,可能查到最後就是“證據不足”或“事出有因”,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明白了。”趙匡胤點頭道,沒有多餘的話,“臣明日就動身,不過陛下,臣有個請求。”
“但說無妨。”
“臣需要一道手詔。”趙匡胤抬起頭,目光首視慕容延釗,“臣查案,不繞彎子。到了陳留縣,涉案的人,該抓的抓;涉案的鋪子,該封的封;涉案的賬目,臣要全部帶走。若沒有陛下的手詔,地方上的人未必肯配合。”
慕容延釗點了點頭,提筆在案上展開一卷空白詔書,筆尖落下去時沒有絲毫猶豫,字跡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寫完後取出玉璽,穩穩地按在了絹面上,然後遞給趙匡胤。
“有了這道詔書,地方上若有人阻撓,你自行處置。”
趙匡胤雙手接過詔書,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摺好,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臣替那些被坑害的農戶謝過陛下。”
他轉身要走,慕容延釗忽然叫住了他:“元朗。”
趙匡胤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那些被剋扣的糧食,能追回來的要儘量追回來。”慕容延釗聲音低沉,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追不回來的,朝廷出錢補上。朕不能讓那些農戶覺得,是朝廷騙了他們。”
趙匡胤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臣記住了。”
永樂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天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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