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三大箱子借糧記錄被搬到了縣衙偏院的一間空屋子裡。木箱開啟時揚起一陣灰塵，在下午的光線中緩緩浮動著，像是一層薄薄的金粉。
趙匡胤和那位文書相對而坐，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泛黃的書冊，每一筆借糧記錄都按照村莊、農戶姓名、借糧數目、簽字畫押的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字跡端正如刻板印刷一樣，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李繼勳坐在一旁，輕聲提醒了一句：“王爺，俺在趙家莊聽到的事，有些人的憑條上寫的數目比實際領到的多，賬面上查不出問題，得找人一一核對。”
趙匡胤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冊子上：“那你就去找人對。”
他合上冊子，對李繼勳說：“你帶著這份名冊，去趙家莊和柳樹村走一趟，把那些名字列在冊子上，但你覺得可能有問題的人，一個一個當面核驗問清。問清楚他們實際借了多少，還有沒有遺漏。”
李繼勳應聲接過名冊，揣進懷裡大步走了出去。
當天傍晚，李繼勳帶著一疊新口供回來了。那些口供的內容與他在趙家莊打聽到的完全吻合：有許多農戶聲稱自己只領了一石糧食，但憑條上寫的卻是一石五斗；有人根本沒有去縣衙領過糧食，名冊上卻寫著“己領”；還有人被裡正告知“不借不行”，不得不在按滿手印的憑條上按下自己的指印，如今秋收將至，他們也不知道這些多出來的債到底要落在誰頭上。
趙匡胤接過那些口供，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書案前，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眉骨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分明。他抬起頭時，目光落在李繼勳身上：“趙老栓找到了嗎？”
“沒找到。”李繼勳搖了搖頭，“但俺問了趙家莊的人，有人說趙老栓走之前，跟縣裡來的人見過一面。”
“什麼樣的人？”
“身形清瘦，穿著青布衣裳，說話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李繼勳說著，微微皺起了眉頭，“俺聽著他們描述，總感覺跟那晚俺在錢記糧鋪外看到的那個從馬車上下來的身影有些像。”
趙匡胤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身來：“明天，去錢記糧鋪。”
七月二日清晨，陳留縣城東。
錢記糧鋪的大門還沒有完全開啟，門板只卸下了兩塊，露出半人高的空隙。鋪子裡傳來櫃檯上算盤珠子被撥動的聲響，清脆而密集，像是下雨前那些零星的雨滴。
趙匡胤帶著李繼勳和一名我呢書走到店鋪門口時，櫃檯後面的賬房先生抬起頭來。他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握著一把鐵算盤，看到門外來了幾個身形魁梧的陌生人，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瞬。
“幾位客官，這麼早就來看糧食？”他放下算盤，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小店今日新到了一批白米，成色極好，幾位要不要看看？”
趙匡胤沒有接他的話，從懷中取出那份手詔，展開來放在櫃檯面上：“賬房先生，請把你們店裡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所有的進貨記錄和出貨記錄都拿出來。本官奉旨核查陳留縣糧食去向，有些賬目需要對一對。”
賬房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他的目光在詔書上迅速掃過，又飛快地抬起頭來，在趙匡胤的臉上停了一刻，像是想從那張沉靜的臉上讀出什麼，但沒有讀出來。
“小店是正經做生意的，賬目自然清楚。不過......”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捲賬冊，“今日掌櫃的不再，賬本鎖在櫃子裡，小人沒有鑰匙，怕是不方便。”
李繼勳沒等他說完，一步跨上前去，在賬房先生還沒反應過來時，己經一把按住櫃檯：“那就等你掌櫃的回來再說，不過在這之前，賬本還是先拿出來吧，這可不是跟你商量，這是朝廷的旨意，違者一併緝拿！”
賬房先生被他那目光逼得後退了半步，嘴唇微微抖動了一下，最終低下頭去：“小人這就去那。”他轉身繞過屏風，走進後堂。
趙匡胤沒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鋪面裡掃了一圈。這間糧鋪不算大，兩間門面，迎面是櫃檯和糧櫃，後頭連著一個院子。透過屏風的縫隙，能看到院子裡堆著幾袋封了口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
賬房先生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封面己經磨損得有些發白了，邊角被翻得起毛。他將賬冊放在櫃檯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裡面夾著不少紙張。
趙匡胤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字跡倒是工整，每一步進貨出貨都寫得很清楚：去年十一月初，購糧一百二十石；十二月十五，購糧八十石；今年正月初十，購糧兩百石......
賬目上的進出記錄嚴絲合縫，每一步都有對應的日期和經手人，乍看之下找不出任何問題。
但趙匡胤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家糧鋪雖然進貨數量不小，但出貨的客戶卻極為單一。大部分糧食的去向標註的都是同一處，“縣衙代購”。至於那些糧食到了縣衙之後是用於官倉補給，還是被髮放給了農戶，賬冊上沒有記錄，也不需要記錄。
“縣衙代購。”趙匡胤低聲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抬起頭來看著賬房先生，“這些糧食，是賣給了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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