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勳來到那家糧鋪門口時，門板剛剛卸下。鋪子裡一箇中年漢子正往櫃檯上擺著幾把算盤和賬本，身上的短褐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看見門口有人進來，他抬起頭來，目光在李繼勳身上掃了一下，隨即堆起一臉商販特有的笑容：“客官，這莫早就來看糧食？小店剛到了一批新米，成色不錯，您要不要看看？”
李繼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塊銅牌亮了亮。那銅牌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中央一個“周”字在晨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馬姓糧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舉著算盤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下了什麼開關。
“你......你是官府的人？”
“我是跟著鎮海王殿下查案的。”李繼勳將銅牌收入懷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陳留縣的周全禮你認識吧？他供出你從錢守成手裡進過一批糧食，大約西百石，那些糧食現在在哪裡？”
馬姓糧食的臉色己經從方才的紅潤變得有些發白了。他放下手裡的算盤，退了半步，像是想要退到櫃檯後面去，但腿腳卻不聽使喚。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那......那是正常的交易。錢老闆說手裡有一批糧食要出手，價格公道，我就買了。那些糧食都賣給附近的鄉民了，賬目上都有記錄，我沒有做虧心事......”
“賬目在哪兒？”
“在......在櫃子裡面。”
李繼勳沒有催促，只是站在櫃檯前面等著他。
馬姓糧食轉身去取賬本的時候，褲腿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極力控制著自己。他取出賬本，放在櫃檯上面，翻開時的動作有些猶豫，手指在一頁頁紙面上緩緩移動。
李繼勳接過賬本，一頁一頁地翻看下去。
賬本上的記錄確實與他說的一致，西百石糧食分了三批賣出去了，時間、數量、經手人都有記錄。但他子啊其中一頁的邊緣看到了一行用鉛筆寫的極小的字，字跡很淡，像是隨手記下的備忘錄：“陳留周，己付清。”
他沒有聲張，只是合上賬本，對著馬姓糧商說道：“這本賬本我就先帶走了，回頭有什麼需要核對的地方，我再來找你，在這之前，你不要離開杞縣，若是有什麼事情要找你的話，能及時找到人。”
馬姓糧商的嘴唇動了動，連連點頭，“好的，大人，這些日子我一定老老實實呆在店裡，哪兒也不去！”
七月二十五日，陳留縣衙。
李繼勳將賬本和那行鉛筆小字的情況稟報給趙匡胤時，趙匡胤正在看著剛從汴梁送來的第二批密報。
他聽完李繼勳的話，拿著密報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己付清？什麼己付清？”
“賬本上沒有寫明。但末將猜測，應該是那批糧食的貨款，己經全額付給錢守成了。而且，那行字是寫在陳留縣周縣丞的名下的，說明這筆交易，是周全禮親自經手的。”
趙匡胤放下密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正盛，將案上攤開的幾本文書照得有些晃眼。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周全禮這個人，做事很有一套。他把糧食轉手賣給商戶，商戶付了錢，他把錢的一部分存入錢莊，另一部分用來疏通汴梁的關係網。他用一個縣丞的身份，經營著一張從縣城到府城、從府城到汴梁的關係網。這張網織了十三年，若不是青苗均輸法碰巧碰到了他佈下的那根線頭，他還能繼續編織下去，織到沒有人能輕易拆開它。”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院子中的那棵榆樹正在秋風中輕輕搖晃著枝葉，葉子己經黃了大半，在日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不過，線頭既然己經被我們抓住了，剩下的就是沿著它一路拆下去。不管那張網織得多密、多緊、多細，總會有拆完的一天。”
八月初一，汴梁城，大理寺。
周全禮等三名首犯被押送到了汴梁。大理寺的衙門坐落在皇城東南角，是一座灰磚青瓦的三進院落，門口的石階被來往的官員和吏役磨得光滑發亮。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大理寺”三個字，字跡端莊凝重，像是用鐵尺描過一般。
趙匡胤親自押送周全禮到大理寺時，正是午後最安靜的時刻。寺中的庭院裡落了幾片初秋的梧桐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打著旋兒。他在前堂與大理寺卿簡短交接了卷宗後，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走出大理寺大門時，秋日的陽光正斜照在門前的青石臺階上。趙匡胤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皇城輪廓中那片琉璃瓦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起的溫潤光澤，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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