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趙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臣己經派人逐一核對了這三條路線上所有中轉點的位置和規模。洛陽方向的糧食經由城東的幾處偏院中轉後,透過官道和鄉道運送到滎陽,再分流至汴州方向。鄭州方向的糧食則經由一條不同的路線匯入滎陽,汴州方向的糧食在鄭氏別業短暫停留後,一部分存入了滎陽莊子的東倉,另一部分則繼續向東轉運,去向不明。”
趙匡胤接過話頭,聲音平穩:“臣在滎陽城外的偏院和汴州的 鄭氏別業外都蹲守過,確認了糧食進出的時間規律和運輸車輛的特徵。那些馬車在夜間進出,卸貨後空車返回,沿途有人接應。車隊行進的路線上還設有簡單的暗哨,防止有人跟蹤。”
慕容延釗站在案前,目光子啊那幅路線圖上緩緩移動。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紅線的末端,它們匯聚在滎陽鄭家莊的位置,然後又分出一支細線向東北方向延伸,穿過幾條官道,最後消失在輿圖邊緣的一片空白處。
他輕輕抬起手指,指著那條消失在空白區域的紅線:“這一支,去了哪裡?”
趙匡胤搖了搖頭:“還沒有查實。那條路線經過的地方地形複雜,靠近黃河故道,沿途人煙稀少。臣派人沿著那條方向追蹤了大約三十里,發現車轍在一條河溝邊消失了,像是特意做了遮掩。不過臣記住了那個位置,若需要進一步追查,可以派出更多的人去搜索。”
慕容延釗收回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元朗,”他輕輕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繼續追查那個方向。朕要知道那批糧食的最終去處。另外,趙普,”他的目光轉向趙普,“那些被偽造手印的軍功田,他們的田契變更記錄,朕要一份完整的彙總。每一塊田產的原始主人是誰、何時過戶、過戶到了誰的名下、經手人是誰,都要查清楚。”
兩人同時應聲,起身行禮後,先後退出了偏殿。
殿門合攏時,一陣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將案上那幅路線圖的一角掀起又落下,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正在輕輕翻動著那頁紙。
慕容延釗獨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路線圖上,一首看著那片空白區域。那裡沒有標註任何地名,只有一道淡淡的墨線延伸過去,消失在一整片未被填寫的留白中。
永樂八年十二月初三,汴梁城落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像是鋪了一層半透明的銀霜。簷角掛著的冰稜還只有寸許長,在晨光中泛著清凌凌的光。
陳狗兒端著暖手爐走到殿門口時,看見慕容延釗正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那棵己經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沉默地看著那些雪花落在光禿禿的枝條上,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暖手爐輕輕放在廊柱邊的石臺上,然後退到一旁候著。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廊橋另一頭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不緊不慢,靴子踩在新落的薄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
趙普走了過來,肩頭落著一層薄雪,手裡捧著一隻棕褐色的木匣。他在慕容延釗身後約五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在清晨的寒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陛下,臣查到了。”
慕容延釗轉過身來。
趙普將那方木匣捧到面前,開啟蓋子。
匣子中整齊地碼著三疊文書:左側是一摞泛黃的田契副本,紙頁邊緣有些己經磨損起毛了;中間是幾份手印比對報告,每頁都附著一張印在宣紙上的手印拓片,旁邊用硃筆標註著細微的紋路差異;右側則是一卷用細麻繩捆紮的賬冊抄本,封面上用墨筆寫著“滎陽鄭氏東倉出入記錄”幾個字,字跡工整,是趙普自己的筆跡。
“陛下,臣己查實了三件事。”趙普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心裡反覆推演過才說出來的,“第一,從鄭州、洛陽、汴州三地官倉中消失的糧食,共計約五千三百石,全部經由夜間運輸線路匯入了滎陽鄭家莊的東倉。第二,那些糧食被存入鄭氏東倉後,一部分轉賣給了汴州方向的糧食,另一部分至今仍存放在鄭家莊的地窖中。第三,被偽造手印的軍功田,目光己查實的共有七十三戶,合計田畝三百西十餘畝,己全部透過偽造的手印憑條完成了地契過戶,最終登記在鄭氏名下。”
他停了一下,從木匣中取出那疊手印比對報告,翻開到其中一頁,上面有兩枚並排的硃紅色手印拓片。左邊那枚紋路清晰完整,右邊那枚在某些線條的走向和分叉角度上與左側存在細微差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分辨。
“這是中牟縣柳樹坡一位名叫王二虎的軍功田戶的手印比對結果。左邊是他在青苗均輸法借糧憑條上留下的原始手印,右邊是他被追討債務的憑條上的手印。兩枚手印的大小和外部輪廓一致,但在拇指指腹第二道紋路的走向上存在約六度的偏離。臣請了刑部的三位老仵作分別比對,三人均認定,右邊的手印是依照左邊手印摹印偽造的。”
慕容延釗接過那份比對報告,在晨光下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看得很慢,目光從左邊那枚手印緩緩移到右邊那枚,又移回左邊,像是在丈量兩枚硃紅印記之間那些細微的、幾乎肉眼不可分辨的差異。
他看完後放下報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這些證據,能鎖定鄭伯庸本人嗎?”
趙普從木匣中取出最後一卷賬冊,解開細麻繩,翻開到某一頁。那頁紙上列著一列列數字和名冊,字跡細密,在末尾處有一行用濃墨寫就的批註:“伯庸親核。”
“這是鄭氏東倉的出入賬冊,由鄭家莊的內部管事記錄的。賬冊上的記錄詳細到每一批糧食的入庫時間、數量、經手人。其中多次出現‘伯庸’二字的批註,都是鄭伯庸本人的筆跡。臣讓人對比過他在滎陽書院留下的一些墨寶,確認無誤。”
慕容延釗的目光在那行“伯庸親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合上賬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