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頓了頓繼續說道:“本王讓你去做的事,是讓那那些還信德過你、信得過朝廷的老兄弟知道,這場改革不是衝著他們來到。”
李繼勳沉默了很久,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最終將那隻空茶杯輕輕放回案上,聲音比方才平穩了許多:“末將明白了,末將不會讓那些老兄弟被謠言牽著走,也不會讓鄭家的人借他們的手來點火。”
永樂十年正月初七,潞州。
冬日的河東比汴梁更加寒冷,官道兩側的田野被凍得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潞州坐落在在一片灰白色的天幕下,城牆上的積雪被風颳出一道道波紋狀的痕跡,像是一幅被時間反覆擦拭過的浮雕。
李筠坐在節度使府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兩封信。一封是鄭伯安託人輾轉送來的,措辭懇切,許以事成之後“永鎮河東、不受朝命”;另一封是慕容延釗的親筆信,以朝廷的名義加封他為“檢校太師、同平章事”,名義上是升遷,實際上是在用恩寵穩住他。
他將兩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目光在它們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比較兩枚籌碼的分量。窗外有風吹過,將屋簷下的積雪吹落一片,簌簌地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己經五十七歲了,這個年紀在亂世中不算年輕了,他見過後唐的覆滅、後晉的瓦解、後漢的衰亡,也親眼看著郭威從鄴都起兵,慕容延釗從一個小校尉一路做到登基稱帝。
他比大多數人都更清楚權力更迭的規律,也更清楚在這條規律中,一個手握重兵的節度使應該如何自處。
但他也知道,慕容延釗可不是那些軟弱可欺的皇帝。這個人從戰場上一刀一槍地殺出來,登基後推行新政,整頓吏治,開設恩科,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狠。
青苗均輸法雖然暫時還沒有動到這些藩鎮的頭上,但那些寒門出身的監督官正在一步步深入地方,田賦、倉儲、鹽鐵、水利,這些原本由節度使掌控的事務正在被朝廷一點點收回去。
按照這個速度推進下去,再過五年,他手裡的權力還能剩下多少?
“父親。”門口傳來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
李筠抬起頭,看見自己的長子李守節正站在門檻外,手裡捧著一隻托盤,盤子上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李守節今年剛滿三十歲,身形高挑,眉宇間帶著幾分與其父相似的沉穩,但眼底多了一些李筠沒有的東西,那是年輕人特有的、尚未被歲月磨平的銳氣。
“進來吧。”李筠將兩封信合攏放在案角,端起薑湯喝了一口。湯很燙,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驅散了冬日積攢的寒氣。
李守節在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安靜地喝著薑湯。父子二人沉悶地坐了一會兒,知道碗裡的湯見底了,李守節才放下碗,聲音不高不低地打破了那片沉默:“父親,鄭家來的人,兒子見過了。”
李筠握著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抬起頭來。
“他說什麼?”
“他說,他們己經聯絡了河北方向的幾位節度使,還有汴梁城中對陛下新政不滿的勳貴舊部。只要父親這邊點頭起兵,那些人便會同時響應,聲勢足以震動朝野。他還說,陛下如今倚重那些寒門子弟,在軍中並無根基,一旦真的刀兵相見,未必能調動得了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李守節說著,目光落在父親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李筠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覺得呢?”
李守節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緩緩說道:“兒子覺得,鄭家的人是在誇大其詞。他們說的‘幾位節度使’,到底有幾位,是那些人,他們沒有說清楚。汴梁城中那些對陛下新政不滿的勳貴舊部,又有多少人真的願意起兵,他們也沒有給出具體的名單。他們給父親的承諾,都是虛的;但他們想要父親做的事情,卻是實在的。他們想要父親把手中這兩萬兵馬壓上去,替他們去賭一場。若是贏了,他們自然分一杯羹;若是輸了,他們大可把責任推到父親身上,說‘是李節度使提議的’。”
李筠的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沒有立刻接話。他當然知道鄭家的人在誇大其詞,也清楚那些人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別人的刀口上。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鄭家的人說了什麼,而在於他李筠自己怎麼選。
“父親,”李守節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兒子聽說,鎮海王趙匡胤前些日子在許州一帶清查糧道,己經截獲了鄭家最後一批轉移的糧食。鄭家這次能脫身的餘地,恐怕比他們自己說的要小得多。若父親真的答應了他們,到時候事發,鄭家的人跑不了,父親也跑不了。”
李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偏東移到了正南,將案面上的那兩封信的影子拉得更長了一些。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擠出來的:“你說得對,鄭家的人在賭,賭我會不會為了自己的權力去冒這個險,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以為我李筠是個只認利益不認局勢的人。”李筠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守節,望著庭院中那棵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棗樹。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我在這亂世中生活了快六十年了,見過的兵變比他們讀過的書還多。真正能成事的兵變,從來都是不靠幾個地方豪族的幾句許諾就能發動的。得有兵、有糧、有民心的支撐,還得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鄭家給不了我兵,給不了我糧,給不了我民心。他們能給的,只有一個‘清君側’的空名頭,可如今朝中並無奸臣當道,這個名頭立不住。沒有人會跟著一個立不住的名頭去送死。”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兒子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替為父寫一封回信,送給鄭伯安。就說:李某年事己高,無意起兵。若鄭家有冤屈,可向朝廷上表陳情,李某願意代為轉呈。若鄭家執意要走哪條路,那就不要怪李某沒有提前知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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