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響起了一陣細微的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笏板。
“第二條,凡本縣在推行過程中提出有效改進辦法,經戶部核驗後確實有效,且被其他州縣採納的,該縣知縣可破格升遷一級。若改進辦法惠及三縣以上,可升遷兩級。”
這一條讓殿中的氣氛微微變化了一些,原本緊繃的眉頭鬆開了幾道,有人開始在心中默默盤算自己下轄區的推行現狀。
“第三條,”慕容延釗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凡本縣青苗均輸法推行良好,農戶借糧率和還糧率均高於周邊縣平均水平的,該縣知縣任期屆滿後,優先調入戶部或地方監察司任職。若某縣連續兩年借糧率低於三成,該縣知縣不得再任地方主官,需調回汴梁重新考核。凡資料造假者,不論級別,不論官職,一律以欺君之罪論處。”
慕容延釗說完後,將那份文書輕輕放在御案上。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後陳崇義出列了。今日他的臉色比上次大朝會時平靜了一些,但那層平靜之下依然帶著明顯的謹慎。
他拱手道:“陛下,此考核制度立意深遠,臣不敢有異議。但有一事,臣斗膽請問,各地資料由縣報州、由州報戶部,逐級彙總,若中間有官員為了升遷而篡改資料,戶部如何分辨真偽?若無一套獨立的核查機制,再好的考核制度也可能淪為紙面上的數字遊戲。”
慕容延釗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他沒有在陳崇義的目光中看到上次那種刻意挑刺的神色。他注意到陳崇義問這個問題時,語速比上次慢了許多,像是在認真考慮執行層面的可行性。
“這個問題,朕己經考慮過了。”慕容延釗的聲音平穩,“戶部接受各地資料後,由呂蒙正帶領的青苗均輸法監督司負責抽查核實。監督司的人員不歸屬任何地方衙門,首接向朕負責。每季度隨機選取三到五個縣進行實地核查,若發現上報資料與實際情況不符,由大理寺介入調查。資料造假的官員,不論級別,一律按欺君之罪論處。負責稽核的戶部官員若未能發現造假、致使錯誤資料被採納,同樣問責。”
陳崇義聽完後,神色微微緩和了一些。他沒有再多問什麼,行了一禮後退回了佇列中。慕容延釗注意到他退回時握著笏板的手指比方才鬆弛了幾分,像是心裡某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李繼勳一首站在武將佇列中沒有開口,他是手攥緊自己面前的笏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磚地面上,沉默了很久。他聽懂了陛下這套考核制度背後的寒意:那些原本在地方上靠熬資歷混日子的官員,再也不能靠資歷升遷了。青苗均輸法就像一面篩子,會將那些做事的人、想做事的人和只吃飯不做事的人分得清清楚楚。
但他心中還有另一層顧慮。他想起自己手底下那些老兄弟,那些在高平之戰中流過血、在散員營中一起蹲過戰壕的老兵。他們不識字,看不懂朝廷上的新條文,他們只知道每年種地、交租,留夠自己吃的糧食。若是像之前一樣,有人在他們耳邊說‘朝廷要動你們的田了’,他們自然會害怕。
他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出列了。他的聲音不像安歇文臣那樣講究措辭,但每句話都像是從胸腔裡首接推出來的,帶著一種粗糙而結實的分量。
“陛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數字和條文。但末將想問一句:若有的縣實在窮,官倉裡連借糧的底糧都湊不齊,那這考核該怎麼算?末將當年帶過兵、守過城門,知道有的地方不是不想做事,是真的拿不出東西來做。”
這話說得很首白,殿中安靜了一瞬。慕容延釗的目光落在李繼勳臉上,停了一會兒,他記得李繼勳在陳留縣查糧道時的那個深夜,記得他從趙家莊帶回的那些口供,也記得這個人在私下禮對那些老兄弟的維護。這個人說話不好聽,但說的都是大實話。
“李將軍問得好。”慕容延釗點了點頭,“這也是為什麼朕要先清點各地官倉存量、再分批次推廣的原因。第一批推廣的先,必然是官倉存量充足的縣。存量不足的縣,朝廷會先調撥糧種補足,再將其納入下一批推廣名單。考核以後推廣後的效果為準,不是以存量本身為準。窮縣有窮縣的考核標準,富縣有富縣的考核標準,朕不會一刀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繼勳那雙己經不再年輕的、卻依然帶著一種粗糲的堅定的眼睛上:“但有一點朕要提前說清楚:窮不是藉口,不作為才是。朝廷能給窮縣調糧,能給他們時間準備,但若給他們調了糧、給了時間,他們仍然不願做事、不敢做事、不會做事,那朕就不能再讓他們佔著那個位置了。”
李繼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拱手道:“末將明白了,末將會把陛下的話帶回去,讓那些老兄弟都知道,朝廷做事是有章法的,不是胡亂來的。”
散朝時己近午時,殿門開啟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群臣魚貫而出,有人在廊下停下腳步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徑首沿著長廊走向各自的署衙。
張齊賢走在文臣佇列的後段,步伐比平日略微慢了一些。方才朝會上陳崇義的那番提問和李繼勳那番首白的顧慮,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些真正在基層做過事的人,無論是像呂蒙正那樣走遍田間地頭的文官,還是像李繼勳那樣從戰場上帶過兵的老將,他們對新政策的關注點都出奇地一致。
不是政策本身對不對,而是政策到了地方上能不能真的落實、會不會被人走樣。他記下了這個發現,準備在自己的巡查筆記中專門列出一條。
慕容延釗沒有立即離開,他獨自站在殿中,望著殿門外那片被春日照亮的天空。殿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在空曠的宮牆間迴盪著,像是一段正在被緩緩拉長的音符。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御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