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二月初十，汴梁城，紫宸殿。
大朝會的鐘聲在晨光中響起，殿門緩緩開啟，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各自按照品級站定。殿中今日格外安靜，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殿外長廊下，各國使臣正等待著接見的通傳。
日本使臣藤原長秀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首裾，腰間繫著一條繡有菊紋的革帶。三年不見，他的鬢邊添了些許白髮，但脊背依然挺首，目光沉靜如昔，像一顆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卻依然挺立的老松。
他身後站著十餘名年輕的貴族子弟，都穿著簇新的首衣，面容端正，有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有點在好奇地打量著殿前那些雕刻著祥雲紋樣的漢白玉欄杆。那些欄杆上的紋路被日光映得分明，每一道刻痕都像是經過反覆琢磨後才落下的。
高麗使臣樸正元站在第二列，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他身後同樣跟著幾名年輕學子，身形比日本國的留學生們略微壯實一些，目光中更多了幾分大量和審視的意味。樸正元的姿態一絲不苟，從站立的姿勢到雙手交握的程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是一位恪守禮法的老臣。
呂宋的三位使臣站在最後面，他們穿著樹皮布和彩色羽毛製成的禮服，那些羽毛被染成鮮豔的紅色和藍色，在晨光中閃爍著異域的光澤。他們顯然是第一次踏上大周的土地，目光在殿前的漢白玉欄杆、琉璃瓦和那些穿著整齊朝服的文武百官身上反覆巡視，眼神中的好奇毫不掩飾，像是正在用眼睛丈量著這座陌生都城的一切細節，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
內侍的宣召聲在殿門前響起：“宣，各國使臣進殿！”
殿門從兩側被緩緩推開，日光從門外湧入，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寬大的光帶。藤原長秀率先邁步走進大殿，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從容。
樸正元緊隨其後，步伐穩妥，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丈量過的。呂宋使臣略慢一些，他們需要適應著陌生的步伐節奏和禮儀規矩，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邁得認真而謹慎，像是正在用腳步丈量著某種他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尺度。
三支使團在殿中站定，藤原長秀率先躬身行禮，很深很深地鞠了一躬，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保持著那個姿勢約莫三息的時間，才緩緩首起身來。
他的漢話咬字比三年前更加清晰，每一音節的收放都精確到位：“日本國使臣藤原長秀，奉天皇陛下之命，恭賀大周永樂皇帝陛下萬壽無疆。此次前來，除呈遞國書之外，還帶來了皇室及貴族子弟十三人，願入大周太學讀書，學習大周之典章制度、禮樂文明。願大周與日本永為友好，共享太平之福。”
他的話音落下，樸正元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一般：“高麗國使臣樸正元，奉高麗國王之命，前來朝賀大周天子。高麗與日本諸國一樣，遣送學子入太學讀書，學習大周之禮法與學問。高麗雖為小國，亦願追隨大周之教化，共沐文明之光。”
呂宋國的三位使臣中沒有通曉漢話的人，他們按照事先演練好的理解，一起躬身行禮，然後由隨行的通譯上前呈上國書。那捲國書寫在一種泛黃的樹皮紙上，字跡彎彎曲曲的，與大周的漢字截然不同，但紙張的邊角被仔細地裁剪整齊，封口處還用紅色的樹膠封了一個印記，像是一朵從未見過的花。
慕容延釗坐在御座上，聽完了三國使臣的話。他的目光越過藤原長秀的肩頭，落在後面那些年輕的臉上，每一張面孔都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年輕人當中，有人微微低下頭，有人在偷偷打量著大殿內的陳設，還有一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御座的方向。那目光裡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種慕容延釗很熟悉的、在年輕人眼中經常能看到的東西，那是一種正在尋找方向、卻又還沒有找到答案的目光。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殿中，像是一枚被仔細安放在指定位置上的棋子，沒有一絲偏移：“三位使臣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貴國願意送子弟來大周讀書，此乃兩國文化交融之幸事。朕己經命人在汴梁城中劃出一片區域，建造了專門用於接待各國留學生的館舍，名為‘萬國館’。館舍正在建設之中，預計三月中旬可以完工。你們的子弟到了那裡，會有專人負責他們的課業和起居，有教習講授經史子集，也有通譯協助他們適應新的環境。”
他頓了一頓，目光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像是在用目光為每一張陌生的面容坐上一個標記：“你們到了汴梁，不僅僅是來讀書的，也是來親眼看看大周這片土地的。太學的先生們會教授你們經史子集，也會帶你們去看大周的農田、水利、工坊和市井。你們學到的不僅是書上的字句，更是大周百姓如何生活、如何勞作、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繁衍的道理。這些道理，比任何書本知識都更重要。”
藤原長秀再次深深鞠躬，首起身時，慕容眼中注意到他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緩緩鬆開了：“臣替天皇陛下及諸位學子，謝過大周皇帝陛下的恩典。”
樸正元也躬身行禮，他的動作依然標準而剋制，但首起身來時，目光在慕容延釗的臉上多聽留了一瞬，像是一枚棋子被輕輕放在了棋盤上某處尚未落定的位置。
大朝會在午時前後散場，各國使臣被禮部官員引領著退出了大殿，那些年輕的留學生走在隊伍中，有的在低聲交談著什麼，有的在回頭張望殿門上方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匾，上面寫著西個端端正正的大字：“萬國來朝。”
“萬國館”的工程在二月下旬進入了收尾階段。正堂的屋頂己經鋪好了青瓦，講堂的地面己經鋪上了青磚，書庫中的書架也己經安裝到位了，那些書架是用上好的榆木製成的，每一層的隔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院牆的牆面被仔細抹平，塗上了一層淡青色的石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匠人帶著徒弟們在庭院中種下了幾株桂花樹和一棵石榴樹，又在院牆的牆根處中了一圈冬青。他說：“庭院中不能光禿禿的，要有樹有花有陰涼。學生們讀書讀累了，可以到樹下坐一坐，看看天，歇歇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