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逢斬的靈弦已經燒了大半。他能撐多久?一個月?一年?十年?十年對你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對迦樓呢?他日夜守在埋骨川,每天看著靈弦一根一根斷裂,看著逢斬離他越來越遠——他是真神,他死不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的聲音終於開始顫抖。不是那種壓不住的崩潰,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力的震顫——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在極深的地底被震碎了根基,表面看不出任何裂紋,內裡卻在無聲地崩塌。
“然後他再花一萬年去習慣第二次失去嗎?”
蒼梧看著裴映瀾,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舌尖上稱過了重量才放下來。
“與其讓他得到後再失去,不如從未擁有過。”
裴映瀾沒有立刻回應。
窗外竹雪聲漸漸大了些,風穿過竹林時帶起一陣嗚咽般的低鳴。白梅的花瓣被吹落了幾片,打著旋兒落在石階上,薄薄的白覆在薄薄的雪上,分不清哪個是花瓣哪個是雪。
第115章 長痛如瀾何其苦,刻骨一秒亦甘甜(2)
淵客站在那裡,左右為難。他理解蒼梧。一萬年的逃避與痛苦不是沒有道理的,那種痛苦他甚至不敢想象——把一個人從遺忘的邊緣拉回來,只為了讓他再看著同一個人死第二次。這不是殘忍是什麼?
可他也理解裴映瀾。逢斬說出那句“別跟他說”時,眼底下壓著的萬年深情——這些東西不該被埋在冰雪裡腐爛。逢斬不該,迦樓也不該。
然後他聽見蒼梧說“與其得到後再失去,不如從未擁有過”。他聽懂了。蒼梧說的不只是迦樓和逢斬。蒼梧說的是他自己。
一萬年前他站在九重天的雲臺上看著那面銀灰色的披風消失,他對逢斬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好”。最終他失去了逢斬,用一萬年的時間去習慣這個失去。現在逢斬又出現了,但很快又要再次消失。他怕的不僅僅是迦樓承受不住——他怕的是自己也承受不住。
可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裴映瀾終於抬眸。
這個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抬起一塊萬鈞巨石。他的目光落在蒼梧身上,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慍怒,也沒有試圖說服對方的急切。
“帝尊,”裴映瀾開口了,聲音裡有一種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溫柔與慈悲。是一個走過同樣心路的人,站在同一條深淵邊上,對另一個還在猶豫要不要跨過去的人伸出自己的手。
“你說與其得到後再失去,不如從未擁有過。”他把蒼梧的話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他痛。得到過再失去,比從來沒得到過痛一萬倍。你已經看著逢斬死了一次,你用了多長時間才走出那片雲海?”他停了一下,“你走出來了嗎?”
蒼梧沒有回答。他沒有走出那片雲海。一萬年了,他從來沒有走出過那片雲海。他只是學會了背對著它站著。
裴映瀾沒有等他的答案。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也沒有走出來。”
他的聲音很低,但他的語氣是平靜的,是經歷過之後回望來路時那種淡淡的、帶著餘溫的平靜。
“我和風辭,很早就認識了,那時他還沒有墮魔,我是修真界第一門派的太上仙尊,他是一名年少輕狂、天賦異稟的弟子。第一次見面是在殿堂上,他對我點頭,我還禮。禮數週全,分毫不差。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客氣。但他不知道後來每次朝會結束之後,我都會在雲臺上多站一會兒。因為那個角度能看到他離去的背影,就連他現在都不知道,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傾心於他了。”
淵客的呼吸輕了。蒼梧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這是裴映瀾第一次在他們面前說這些事。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提過。
“那時的我以為只要他好好的,見不見面都不重要。他知不知道我的心意也不重要,我覺得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會拖累他,讓他為難。所以我一個字都沒說。”
他的聲音在“一個字都沒說”那裡微微頓了一下,極輕極短,像是一片雪花落進了溫水裡,瞬間就化了。
“直到後來發生了很多那時的我們都無法預料,無法控制的事。”
幾百年前,修真界那群自詡清高的上位者,為了打破天地桎梏“強行飛昇”,不惜抽乾了九州靈脈,導致因果天秤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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