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吵吵嚷嚷,人間煙火氣濃烈得幾乎要將雲層融化。
好不容易熬到夕陽西下,這群吵鬧的友人被客客氣氣地送出了院門。齊長老最後一個走,臨走前還不忘把前幾日魏風辭掛的公賬又唸了一遍,聽得魏風辭直翻白眼,險些把門閂插在他手指頭上
夜色再次籠罩了四合小院。銀絲炭在屋角燃得悄無聲息,把寢居烘得溫暖如春。
雕花屏風半掩著內室,屏風上繪著的遠山寒水被炭火映出一層極淡的暖光。
浴桶裡的水換過兩道,安神的藥香彌散在空氣裡,混著窗外夜桂花的清甜,沁得人心都鬆了三分。
魏風辭沐浴完畢,披著一件墨色的舊中衣從屏風後轉出來,衣帶隨意地在腰間打了個結,領口大敞著,未乾的墨髮還滴著水。
魏風辭大大咧咧地坐在榻沿,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拿布巾揉著溼發,嘴裡還在小聲嘀咕:“……齊摳門那算盤珠子遲早給它熔了,算來算去全是本座欠的債。”
忽然,微涼的氣息自頭頂籠罩下來。
手裡的布巾被一隻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抽走了。
裴映瀾已沐浴更衣完畢,一襲月白寢衣纖塵不染。他站在魏風辭身側,指尖穿過魏風辭微溼的墨髮,動作輕穩、緩慢地替他擦拭起來。
魏風辭身形微頓,偏過頭道:“嘖,我自己來就行,你大病初癒……”
“別動。”裴映瀾清冷的聲音自頭頂落了下來。
魏風辭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再掙扎,任由那雙微涼的手替他一點點絞乾長髮。雕花屏風上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錯落有致。
長髮漸幹,裴映瀾放下布巾。他的手掌順著魏風辭的頸側滑下,指腹微涼,極輕地貼在了魏風辭的肩頭,隨後一點一點,劃過他後背那道在埋骨川被史前惡靈撕咬出的、早已癒合卻依然泛紅的疤痕。
被那微涼的指尖觸及,魏風辭身子微微一顫,睫羽低垂,並未阻止。
“疼嗎?”
“早就不疼了。”魏風辭偏著頭,嘴硬地輕嘆了一聲。
然而下一刻,裴映瀾高大的陰影便徹底將他籠罩。
髮梢半乾時,裴映瀾放下布巾。他沒有退開,反而俯身,從身後將魏風辭輕輕圈入懷裡。
他的下巴擱在魏風辭肩窩,鼻尖抵著他的耳根,微涼的氣息落在他的皮膚上,像一片極輕極輕的雪。“你瘦了。”他忽然說。
魏風辭心口一燙,卻還嘴硬:“沒有的事。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你看那烤紅薯,我一人能吃三個。”
“那也也補不回來你耗掉的靈息。”裴映瀾的手從後方繞到前面,握住魏風辭垂在身側的手,指腹貼著他的掌心,珍重地摩挲著那道在埋骨川徒手挖冰留下的舊疤,“這裡,還有腿上的傷。你上藥了嗎。”
“早上塗過了。”魏風辭這次是真的沒再爭,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只從喉嚨裡低低補了一句,“柳折骨那藥膏確實好使。”
裴映瀾便沒再說話。他依舊將魏風辭圈在懷裡,下頜輕輕壓在他的肩窩,呼吸淺而綿長,像是要把這一個多月睡去的、缺失的親近,都用這一刻的靜默補回來。
窗臺上的燭火跳了一下,在屏風上投下兩人交疊的身影。一白一墨,嚴絲合縫,像是生來就該這樣靠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裴映瀾才輕聲開口:“魏風辭。”
“嗯?”魏風辭偏了偏頭,幾乎是擦著他的額角應聲。
“以後,還敢不敢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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