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厚顏無恥。”謝修出身書香清貴門第,為官時又屬於清流,倒沒有那耽於享溺之心,結果他這徒弟——
算了,他倒比那些清流濁黨又好上不少,濁黨自不必說,而清流中,雖有不少口口聲聲念著道德勤儉,背地裡也不乏鋪張。
可若是臣子不從自身做起,又如何教出一個明君?
儒家治理國家,對明主的要求甚高,只有培育出一個明君,才能治理好一個國家,因此臣子皆以培養鑄就明君為己任。
文死諫,勸說君王,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反正他這個“陳阿嬌”徒弟,做不好文臣,也教不了明君,不成大奸便可。
“師父,加入我們蠢驢大家族,人家給你下的套都沒看出來,還負氣歸隱,官場這遊戲,不是你能玩兒的。”
“我五十了。”謝修衝他張開一隻手,五根手指頭,“你數數自己年歲幾何?你在教我做事?”
陳秉搖搖頭,給自己倒杯茶吃瓜子:“孺子不可教也。”
謝修猛瞪著他,這畫面,活像是他才是徒弟,被先生搖頭感慨“朽木也”。
教了那麼多學生,就沒見過這樣的。
不過——
“你倒是把姜聞瑄教的很好,更難得是能觸類旁通,底子打得好,學得很紮實。”這話說出來,謝修也覺得弔詭,尤其是這姜聞瑄據說去年還是個玩鬧小紈絝,這會兒又能說他底子打得好,學得紮實?
他從姜漓那聽說,從小請過不少先生,都說他從小天資愚鈍不可教化,又貪玩好耍,反倒是姜家另一個孩子姜兆龍,吃得起苦,磨得起性子,日日勤懇學習……但他今日去看過姜兆龍的文章,那根骨還不如姜聞瑄。
他又從姜聞瑄那詢問陳秉教授的情況,搞得謝修也是一頭霧水,但他震驚這妖孽徒弟學識之廣博,並且能將很多牛馬不相及的東西聯絡起來。
“你要是少看點雜書——”
“師父認為什麼是雜書,什麼是聖賢書?”陳秉對著謝修,開始了自己的洗腦,“世間萬事萬物自有倫常規律,非人力不可為,只能認識規律,順應規律,利用規律,而每個人認識探索這些規律,不過是站在一面牆之前,牆上有無數個黑洞,洞裡蘊含著事物規律,古往今來,不論是聖人還是庸常百姓,哪個不也是在投球探索這些黑洞,不過有些深,有些淺,有些看見洞的左面,有些看見洞的右面。”
“即便是聖人,也無法探清洞裡的原貌,而庸常的人,他所探出一面,也未必全是錯誤。”
“總有相通的地方,悠悠千載過去,我們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對這些洞的瞭解也越來越深……”
“或許在儒家一道我不如你深,但在其他的事情上,師父不妨反拜我為師,聖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師——”
謝修黑著臉,在他頭上敲了一下。
他剛才還想著陳秉可以去國子監教書,現在想想,怕是妖孽誤國。
“你也不過紙上談兵,休要猖狂。”
*
“謝修,徐老給你寄了一封書信,看來他已經知道了你收了弟子。”喻山長上下打量眼前的謝修,心中酸澀異常,這老頭子倒是近來眉目舒朗的多,少了眉宇間的孤傲,那股子苦大仇深也淡化了。
徐簷和謝修是同年進士,如今是次輔兼禮部尚書,二人有一些私交,但也暗暗較著勁。
謝修拆開信,隨便看了一眼,倒也沒什麼反應。
喻山長拿起來看了一眼,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裡面說了一些朝堂的事,其中包括太子,現在的這位皇帝是個撿漏皇帝,上一任短命,繼承沒多久暴斃,於是迎宗親兄弟上位,初登基時,謝修給他上過三年課,還有幾分教化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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