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五日，楊過始終陷在沉沉昏迷之中，不見甦醒跡象。
高熱時退時起，靜室之內藥氣終日不散。醫者日日診脈，只說性命算是穩住，可經脈損耗過重，什麼時候睜眼，全憑自身機緣。
郭芙嘴上依舊不肯鬆口，可救命的恩情是真的，她還是很感激楊過為她擋了毒針。每日早、中、晚，處理完城頭軍務，她都會繞到靜室一趟。問一問醫者今日脈象寒熱，不多做停留。
這幾日事多，襄陽戰事大捷，城內糧草排程、民團整訓諸多繁雜公務，郭芙常常要與朱為對接文書賬目。
朱為本就心思細密，襄陽城大小後勤事務大半由他經手。連日軍情吃緊，加上郭芙心中本就鬱結難舒——一邊是上代婚約、楊過捨身相救的恩情，一邊是自己絕不願妥協的心意，種種矛盾攪得她心緒煩躁，遇事便格外急躁。
議事的廳堂之上，常常為了糧草調撥、城防物資分配這類公事，二人一言不合便起口角。
郭芙性子剛烈首爽，心裡憋的火氣無處宣洩，爭執之時言辭鋒利毫不退讓。朱為彬彬有禮，素來待人溫和，幾番辯駁下來，明明據理的是公事，卻屢屢被郭芙搶白。他生得眉目疏朗，唇紅齒白，讀書人心性面皮薄，和郭芙幾番掰扯下來，眼眶便泛得通紅。
這一日午後，又是一場爭執作罷。
朱為抱著糧草文書退出門外，耳尖尚紅，眼底還帶著未散去的潮意。郭芙立在廳中，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火氣散去幾分，又生出一絲歉疚。覺得自己是把心底別的煩悶，無端遷怒到了他的身上，實在是有點不應該。
略一遲疑，郭芙抬步快步追了出去，她想和人好好道歉。
“朱為，你站住。”
此刻廊下晚風微動，女子桃花般明媚的面龐微微繃緊，烏溜溜一雙眼珠清亮剔透，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進退兩難的急切。無端讓人心疼，不知何事讓她煩擾。
朱為知道這女子不會彎彎繞繞，心裡的煩擾、愧疚全都明明白白寫在眼底。明明武功高強，卻什麼事都不走捷徑，總是平等待人，這份率真，叫朱為心頭泛起陣陣漣漪。
郭芙此刻奔到他面前，桃花面，黑眼珠，一腔心緒首白外露，帶著渾然天成的鮮活嬌憨。
朱為抱著卷宗立在廊下，方才一番爭執壓下的委屈盡數堵在心口。眼圈燒得通紅，黑亮的睫毛沾著一層溼意變得油亮，似有淚珠懸而未落。青年本就膚色白淨，心緒低落之下，兩頰暈開一層淡淡的粉霞，褪去平日裡公事在身的沉穩剋制，那份溫潤俊秀全然顯露出來，漂亮得不像話。
郭芙快步追上來，本是打定主意好好致歉，可撞進這般模樣，腳步微微一頓。
廊簷的微光斜斜落在朱為的側臉，溼潤的睫毛輕輕顫動，黑色的琉璃似乎無聲的在向她訴說委屈，又纏綿的告知自己的期待。
這眼神太過奇特，怎麼會這樣勾人，欲語還休，郭芙前十幾年的人生，從未對異性產生這種類似憐惜的情緒，就像，就像自己的雕兒復活一般。
看清他這副模樣的一瞬間，郭芙心口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感覺來得毫無來由，突兀又陌生，叫她猝不及防，撞得她心神微微紛亂。
緩了好一會兒，郭芙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快速的和朱為道歉:
“方才是我不對。”
“心中諸事煩擾，不該將火氣撒在你的身上，公事歸公事，我向你賠個不是。”
“朱為，你別生我的氣啊。”
這是女子第一次追逐他的背影而來，哪怕只是為了道歉，也足以讓朱為胸中激盪，不知從來生來許多勇氣，攢了幾年的心思一股腦都在往外冒，在他還沒反映過來時，許多話己經說出口：“我沒生氣，我不會生你氣的。”
他聲音依舊溫文，只是眼尾那抹紅還沒有褪去。
朱為知道讀書人該講究淡泊明志，可心底的歡喜按捺不住，望著眼前一臉歉疚的女子，語聲輕而真切：“郭姑娘不必向我道歉。若是可以，我倒寧願姑娘一輩子都不必同我賠罪。”
郭芙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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