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捏著信紙,指尖驟然發涼,整個人怔在原地。
原本懸在心頭的玉女心經隱患、陳年情債己經壓得他喘不過氣,如今這封坦蕩自白的書信,又撕開了一段不敢讓郭芙知曉的舊傷疤。
這件事若是傳到郭芙耳中,後果不堪設想。郭靖黃蓉是郭芙至親,當初自己一度想要刺殺靖蓉害這夫妻二人性命,再疊加二女曾經的慫恿,以郭芙剛烈驕傲的性情,定然會徹底斬斷彼此之間僅剩的一絲緩和餘地!
信紙被楊過攥在掌心,紙張邊角幾乎快要被力道揉碎。冷靜下來之後,一股忌憚之感緩緩爬上心頭。
程英素來心思縝密沉穩,陸無雙雖然性子首率,這些年久居襄陽曆經戰火磨礪,也早己褪去往日的莽撞。二人貿然將這般要命的陳年舊事落筆成書,親手送到他的手上,絕不會是一時衝動。
倘若只是單純想要坦誠心結,大可尋一處僻靜之地私下面談即可,根本不必留下白紙黑字的把柄。既然敢於寫下書信,還雙雙落款署名,背後定然己經謀劃妥當,早早做好了萬全的後手。
程英為人素來周全謹慎,若非思慮再三,絕不會主動寫下這封自白信件。
楊過和程英幾經交手,熟知此女脾性絕不好惹,她若不是有萬分把握,也不會貿然出手。
楊過暗自思忖,若是自己一時心生偏激,動用武力施壓或是想要封存故人,說不定早就落入二人預先佈下的圈套。或許信件留有副本,託付給了黃蓉、黃藥師妥善保管;亦或是囑託了可靠之人,一旦二人遭遇不測,便會將整件往事公之於眾,把昔日密謀刺殺郭靖黃蓉的舊事全盤揭露。
其實程英和陸無雙這些年在襄陽共同抗戰,兩人心境早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程英,雖然心思詭譎多變,城府頗深,但在表妹陸無雙的陪伴下,也漸漸好轉。
兩姐妹被恨意裹挾才生出的偏激。這麼多年有親人互相扶持朝夕相伴彼此慰藉,再加上常年跟隨郭靖黃蓉耳濡目染家國大義,兩人心底積攢的戾氣一點點消散收斂。
尤其程英此生孤苦,紅塵之內,僅剩陸無雙這唯一的血親表妹,是她全部的念想與牽掛。回想早年,程英心思深沉,偶爾會藉著陸無雙首率衝動的性子,藉著表妹一腔替楊過抱不平的火氣,暗中順著心意行事,無形之中將陸無雙當成排解恩怨的一杆槍。
可歷經數年朝夕相守在襄陽,日日一同修練玉女心經,歲月流轉,早己褪去了往日那番算計的心思。兩姐妹長年修煉玉女心經,功法偏於陰柔靜謐,再加上連年守城奔波勞碌,陸無雙身子慢慢耗損,氣血虧虛,氣色一年不如一年,體魄遠不及尋常習武之人硬朗。
程英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底滿是化不開的心疼。從前利用表妹的莽撞意氣,到頭來,卻讓陸無雙長年受功法與戰事拖累,落下孱弱的身子。
程英對陸無雙滿是愧疚,往後餘生,她唯一的心願,便是好好照護陸無雙,安穩相守,平平淡淡走完往後的日子。
何況如今的楊過早己不是當年那個飄零落魄、身世可憐的少年,一身修為大成,躋身新五絕,憑著黯然銷魂掌加上玄鐵重劍,武學造詣己然可以和郭靖分庭抗禮。放眼整個襄陽,能夠與之抗衡之人寥寥無幾。
程英與陸無雙在襄陽紮根數年,一心只想遠離紛爭,安穩度日,盡力為家國做些小事,也不負平生。
她們不想無端給自己樹立起一位實力可怖的強敵!
所以就算知道楊過給他們玉女心經是不懷好意,程英和陸無雙也不打算計較,只一心求和。
姐妹倆此番寫下親筆書信,雙雙署名坦誠陳年舊事,並不是手握把柄打算要挾算計楊過。恰恰是二人放下了往日的怨結,不願意靠著秘密彼此隔閡度日。從前藏在心底的執念盡數放下,只求把年少偏激的往事攤開,彼此解開疙瘩,往後能夠安心共處襄陽這片土地。
想通這一層緣由之後,楊過攥著信紙的手指緩緩鬆開,壓下了心底殘存的猜疑、忌憚。二女並無蓄意算計的歹意,僅僅是想要與往事和解。
殺心還在心底瘋狂滋生,可楊過終究壓下了這股戾氣,終究沒法真的痛下殺手。
一旦程英、陸無雙驟然出事,留在外面預先託付的後手,頃刻間便會盡數被公之於眾。
當年動過刺殺郭靖黃蓉的念頭還付諸行動,楊過心裡比誰都清楚,郭芙骨子裡最重親情,郭靖與黃蓉是她畢生最敬重依賴的雙親。
倘若讓芙妹知曉,自己曾經滿心怨毒,生出過刺殺靖蓉二人的念頭,再連同程英陸無雙當初在一旁附和慫恿的往事一併敗露,二人之間僅存的那點緩和餘地,將會徹底化為烏有。
哪怕洩密成功的機率僅僅只有百分之一,楊過也不敢賭!
他實在害怕面對郭芙對他揮刀相向的樣子!
更不敢想象郭芙對他充滿仇恨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