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不快過後,郭芙便再沒有同楊過多說半個字。收拾行裝、辦理退房,全程冷著一張臉,只自顧自料理自己的事,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慍氣。
楊過卻半點不見惱意,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不催她和解,也不辯解,就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像個沒事人一般。郭芙走得快,他便步子稍快跟上;郭芙刻意放慢,他也隨之放緩,不遠不近,始終跟在身後一步開外。
行到客棧大門口,長安街車馬往來,人聲喧嚷,熱鬧的氣息依舊,楊過快步上前,攔在了郭芙身前,引著她走向一旁。
一輛極為寬大闊氣的馬車就停在街邊,烏木打造的車廂,漆面油亮,簾幕是厚實的墨色錦緞,車廂體量遠比尋常行路馬車要寬敞許多,拉車的兩匹駿馬神駿高大,一看便知耗費不菲。
比之當日耶律齊帶著耶律燕倉皇逃離的那輛簡樸馬車,不只要氣派舒適多少倍!
楊過望著郭芙依舊帶著幾分倦色的眉眼,眼底心疼。她宿醉剛過,腦袋肯定隱隱作痛,若是長久騎馬奔波,一路風吹日曬,頭疾定然還要加重。他哪裡捨得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跟著自己吃這番苦,早早安排了馬車,自己當車伕,馱著郭芙趕路。
這樣既能實現郭芙今日回襄陽的諾言,又不耽誤二人相處,想想就美滋滋!
再者,他這些日子零零碎碎買下不少首飾、綢緞與吃食,大大小小的禮盒堆了半車,等著到了襄陽再給芙妹驚喜,若是單憑馬匹馱運,既容易磕碰損毀,也帶不全。
楊過笑意不改,語氣期待,極力勸說郭芙快快上馬車裡:“芙妹你宿醉未消,騎馬吹風,頭疼怕是要越發厲害。再者我買了諸多物件,若是不一同載走,白白浪費,豈不可惜。”
說罷,他抬手掀開厚重的墨色錦簾,車廂之內鋪著柔軟氈墊,那些琳琅的禮盒整齊碼放在車廂角落,留出了寬敞的坐處。
郭芙瞥了一眼車廂內裡,心裡清楚他說的是實情,昨天那酒和以前喝的一點都不一樣,宿醉疼的格外厲害,明明都是差不多的體量,怎的這邊的酒格外厲害!
郭芙以前喝的都是武林人士喜歡的粗酒,出窖既喝,而長安這裡貴族雅客多,名堂繁複極重享受,酒液層層過濾提純,這度數和以前的可怎麼比。
楊過有心想治治她喝酒的毛病,是絕對不會主動開口告知這些訊息的,大男子主義作祟,不喜歡自己的愛侶在外喝酒是通病。要是能借著宿醉頭疼的機會,讓芙妹一次性戒酒,那可是再好不過。
郭芙抿緊嘴唇,沉默佇立在原地,還是抬腳登車。
楊過見她要上去,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免得她踏不穩車轅。郭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不接他這份好意,身子微微一側,自己借力,利落跨進車廂之中。
熱臉貼了冷遇,楊過卻半點也不沮喪,眼底依舊漾著淡淡的笑意。郭芙的冷淡於他而言好似無關痛癢,只要人還在眼前,便足夠叫他心緒舒展。
他待郭芙坐定,才彎下腰,伸手細心將厚重的墨色錦遮簾緩緩放下。簾布垂落,將外頭街市的喧囂天光一併隔在外面,只留車廂內一方密閉的空間。
簾縫被他細心理得妥帖,只留一絲微弱的光亮漏進來。
楊過不願假手旁人,縱身跳到馬車伕的位置,快快樂樂趕起了馬。
沒辦法,芙妹命好他命苦,這樣嬌縱任性的丫頭,不寵著點怎麼行!
男子一身煙青色緞袍,俊面含笑,穩穩坐在車前御手的位置,一手執韁繩,一手輕揮馬鞭,身姿挺拔,駕馭兩匹神駿駿馬竟是十分熟稔。那瀟灑的姿態,惹得路上不少女子竊竊低笑甚至有膽大的胡女暗送秋波,可男子目不斜視,只一心一意趕馬,避開人群,怕擾了車裡人的清淨。
日光落在他半邊肩頭,方才車廂裡那股沉沉的壓迫感散去幾分,反倒多了幾分煙火氣,楊過臉上意氣風發,揮舞起馬鞭更加興奮,兩匹黑色壯馬被這樣驅使,一溜煙的小跑。
車廂安靜下來,西下只餘下車輪碾過路面的隆隆輕響。郭芙側身靠著廂壁,刻意望向簾外那一點微光,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真是好生後悔昨日的縱酒行為。
車廂隨著車輪碾過土路,不住輕輕顛簸。宿醉帶來的頭痛依舊反反覆覆撕扯著郭芙的太陽穴,一陣陣悶痛往腦子裡鑽。
帳簾封得嚴實,車廂內光線昏暗,禮盒堆放在角落,空氣中漫開淡淡的香料氣息。郭芙靠在廂壁軟墊上,閉緊雙眼,這樣的環境確實適合繼續睡覺,她微微蜷起身子,合上雙目,儘量不去聽前方傳來的韁繩響動與馬蹄聲響。
外頭,楊過端坐車前御座,手握韁繩,馬鞭輕揚。兩匹良駒穩步向前,馬車緩緩駛出長安城門,曠野的風迎面吹在楊過身上。
一縷微弱勻淨的呼吸,隔著木板與錦簾悠悠傳出來,綿長平穩,沒有方才輾轉的煩躁,顯然郭芙終究抵不過宿醉帶來的疲憊,沉沉睡了過去。
楊過端坐車前,一手控著韁繩,駿馬踏著曠野的土路穩步前行。他內力深厚,感官遠超常人,不必掀開簾幕,僅憑氣息流轉,便能清清楚楚捕捉到車廂之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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