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坡地表看著開闊平緩，遠遠望過去，土臺連綿起伏，並無險峻高山阻隔，可地面被經年戰事反覆刨掘，遍地縱橫交錯的深溝高壘。一道道壕溝蜿蜒向遠方，土壘高高堆起，黃土翻卷，把大片人馬盡數藏在了溝壑陰影之下。
從襄陽方向遙遙眺望坡頂，入眼不過寥寥數名哨兵，稀稀拉拉立在土壘之上，看著守備單薄，彷彿一陣衝鋒便能踏平。
可若是走近壕溝邊緣，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這種近看遠看各不同的地勢，往往最叫攻方吃虧，只要利用得當，全殲不是難事。
層層疊疊的溝壑之內，往往密密麻麻伏滿了將士。
盾手半蹲，把巨盾斜斜抵在溝沿，矛兵將長戈擱在土堆，弓箭手張弓搭箭，箭鏃齊齊對準坡下曠野。甲冑不敢外露太多，大多埋在土塵陰影裡，連兵器反光都刻意用泥土抹過，千百人斂住氣息，不聞喧譁，只餘下細碎的呼吸聲。
郭芙伏在主壕之中，目光掃過兩側延綿的溝壘。忽必烈麾下精銳慣於觀地貌判兵力，見表面人少，必會生出輕敵之心，大舉策馬衝鋒，一頭撞進這片藏滿伏兵的死地。可反過來，若是蒙軍識破布防，以箭矢、火攻往壕溝內傾瀉，藏在溝裡的兵士避無可避，頃刻間便會蒙受慘重傷亡。
平坡本就是蒙宋反覆拉鋸的要地，每次交戰都要在此廝殺。每一回大戰過後，遍野都是戰死將士的骸骨，泥土吸飽過血水，舊年的屍骨半埋在黃土之下，為這片土地增加了數不盡的肥沃營養。
這裡的草木格外豐茂，時至春日，暖風一過，荒草便瘋一般滋長出來。
野草長得又密又盛，尖尖的草葉鋒利如細刃。伏在壕溝之中，脖頸、手腕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叢生的野草尖不斷扎刺，細細密密，戳得人皮肉生疼。
風掠過坡地，草木沙沙作響，這一片繁茂青綠底下，埋著數不盡的亡魂。
郭芙伏於溝沿，頭盔的繫帶勒著下頜，露在外邊的手背被草葉劃開幾道淺淺紅痕。鼻尖縈繞的不只是塵土與鐵腥，還有春草潮溼的土腥氣，兩種氣味纏在一處，格外詭異。
腳下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每一寸都浸染過死人的血。
大小武二人常奉郭靖之命，在軍中擔當斥候，兄弟倆遠遠前出哨探，冒著和蒙古遊騎遭遇的風險，晝夜不停在曠野之間遊走偵查。
大小武雖然武功不濟，卻心思細膩，卻抓住蒙古各部調動的蛛絲馬跡，往往能探清真實意圖，載連夜策馬奔回，把軍情送回宋軍大營。
郭芙深知這場戰役己然佔了先機，但還是忍不住想贏的更漂亮一些，減少己方損失。忍不住偏頭看向身旁站立的男人。
楊過如今像有有潔癖一般，輕易不想弄髒衣裳。
故而跟在她身後數步之地，並不和眾人一樣趴著。
獨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腰間玄鐵重劍的劍柄上。
鐵甲碰撞鏗鏘作響的軍陣之中，唯獨他一身輕裝，分外扎眼。
郭芙知道楊過現在武功高強，刀箭於他而言形同虛設。心下還是多有不滿，他這樣站著，多招眼啊！真是沒有人性！
楊過靜立邊角，冷眼看著郭芙的大隊人馬蜷縮溝壑，耳朵傾聽著蒙古軍列層層推進。他心下不爽己久。
自進入襄陽前線以來，郭芙全副心神都系在防務兵事之上，排兵、點檢士卒、察看壕溝工事，一雙眼睛望向的是敵陣、是麾下將士，半分餘光也不曾落在楊過身上。
他一路像個跟屁蟲似的尾隨，被這樣冷落，楊過胸中積了許久的鬱氣與不滿。
可此刻郭芙幾度側過臉，視線越過身前甲士，頻頻朝他這邊望過來。眉峰微蹙，唇瓣輕輕抿著，眼底藏著未盡的話。
楊過內裡騰起一陣難掩的得意，胸腔微微發燙，面上卻平靜如水，佁然不動，等著郭芙主動開口。
總算，她肯將心思分到自己身上了。芙妹多說幾句軟話，幾千個士兵算什麼。
郭芙瞥見他這般模樣，眉頭不由得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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