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右側,紫禁城。
聶慎兒出了景仁宮後,行至長春宮附近,瞧見宮門外有一道躊躇徘徊的年輕身影,三阿哥弘時正伸長了脖子,焦灼地望向那扇緊閉的硃紅宮門。
門禁處守衛森嚴,佩刀侍衛面無表情地肅立著,弘時幾次想要上前,終究還是沒敢驚動,只是徒勞地在原地打轉,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愁苦與無助。
聶慎兒腳步略頓,側過頭,用團扇半掩著唇,對身旁的寶鵑低語,“寶鵑,我去御花園走走,透透氣,你去前頭,悄悄告訴三阿哥,就說若想見齊妃娘娘,可到御花園東南角的荷花池邊尋我。”
寶鵑心領神會,垂首應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聶慎兒轉身沿著宮牆的陰涼處,朝御花園行去,邊走邊思忖著,齊妃因夾竹桃之事被幽禁長春宮,是她自己愚不可及,咎由自取,倒也罷了。
可偏偏雍正下令嚴密封鎖的訊息,竟不知透過何種渠道洩露了出去,讓敦親王允?知曉,併成了他起兵謀逆時攻訐皇帝的“罪狀”之一。
雍正心存疑慮,回宮後定然追查了訊息來源,可任他思來想去,最值得懷疑的,就只有同樣被送了栗子糕卻安然無恙的年世蘭。
她素日里與兄長年羹堯通訊頻繁,甚至不乏收受宮外官員賄賂之舉,若論宮內外勾結、洩露禁中訊息的嫌疑,她首當其衝。
只不過,雍正對年世蘭總存著幾分舊情與偏愛,多半會在心裡為她開脫,認為她或許只是與兄長閒話家常時隨口抱怨,才讓年羹堯窺得端倪,又或者,是其他環節的人口風不嚴,未必是年世蘭本意。
正因如此,雍正回宮後,不僅沒有放鬆對長春宮的看管,反而愈加嚴厲,他下令讓原本同住長春宮的欣貴人搬去了儲秀宮,將整座長春宮圍得鐵桶一般,形同監牢。
從前三阿哥還能想方設法托熟悉的侍衛偷偷給齊妃送些東西、遞個話,現在卻是連只蒼蠅都難飛進去,想來弘時今日在宮門外徘徊張望,也是因為徹底斷了與母親的聯絡,心中焦灼難安所致。
夏日的御花園裡花木繁盛,雖不及春日百花爭豔那般絢爛,卻也別有一番蓬勃生機。
聶慎兒無心賞花,徑首走向東南角那方較為僻靜的荷花池,池中荷葉田田,碧綠鋪展,幾支或粉或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偶有蜻蜓點水而過,漾開圈圈漣漪,金色的錦鯉在荷葉下游弋,攪動一池靜水。
她在池邊停下,垂眸望著水中倒影,看似在欣賞景緻,實則耳聽八方,等待著來客。
不多時,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聶慎兒唇角微勾,並未立刻回頭,首到那腳步聲在身後不遠處停下,傳來少年侷促的問安聲,“兒臣給昭娘娘請安。”
聶慎兒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弘時的身上,眼前的少年身形抽條,己有了青年人的骨架,但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鬱氣。
她露出一抹溫和的淺笑,關切道:“三阿哥客氣了,快免禮,本宮瞧你眼下泛著青黑,可是昨夜裡沒睡安穩?”
弘時臉上的苦悶之色更濃,他低下了頭,聲音有些發悶,“回昭娘娘的話,是……皇額娘說兒臣笨,所以要笨鳥先飛,以勤補拙,加倍勤勉才是,故而……夜裡溫書久了些。”
聶慎兒心下暗歎,她雖然沒能將自己的一女一子養大成人,可她見過別人養孩子。
當年呂雉對兒子孫子何其嚴苛,結果如何?劉盈寧可拋棄皇位也要逃離深宮,小皇帝劉恭也在她和呂祿三言兩語的挑撥下,便對悉心培養他的呂雉恨之入骨,當殿辱罵,最終釀成悲劇。
有這樣的例子在前,她太知道高壓之下必會帶來危害,將孩子推向極端了。
要說會養孩子……聶慎兒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溫婉大氣的臉來,館陶活潑伶俐卻不失分寸,劉啟年紀雖小卻己顯沉穩……
等她意識到自己在想誰時,又很快搖了搖頭,將那幅畫面驅逐出去,但她親眼所見,加之後來從史書上看到過文景之治,她不得不承認,竇漪房的確很會教養孩子。
聶慎兒收斂心神,眼神重新聚焦在弘時身上,語氣愈發柔和,“學業固然要緊,但身體才是根本。
等去了圓明園,環境鬆快些,本宮會尋機會向皇后娘娘進言,請她莫要逼得你太辛苦,她也是對你寄予厚望,才會心急了些。”
她頓了一下,神情變得認真,聲音沉靜而有力,“弘時,你要記住,笨也好,不笨也罷,永遠不要輕易去聽信別人的評價,你想要自己是什麼樣的,就去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不是一味陷在別人的評價裡無法自拔。”
這樣的話,無論是嚴厲審視的皇阿瑪、失望督促的皇額娘,還是刻板教誨的師傅們……都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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