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留孫在自己的營帳裡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案前鋪開紙,想寫一封呈報給元始的正式戰報。筆尖蘸了墨落在紙面上,他寫了六個字:昨夜巡哨營遇襲——後面的字寫不下去了。他把筆擱下,把那張紙揉成團扔進角落的廢紙簍裡,然後又抽出一張新的,又寫,又揉掉。來來回回揉了七八團廢紙之後他把筆一扔坐回了榻上,雙手撐著膝蓋,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不是在生趙公明的氣。
趙公明打他的營、削他弟子的氣運、在營地裡留下那行字——這些事他憤怒,但憤怒的物件是,清晰明白、理所當然。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連續兩輪針對性的打擊,第一輪是畏懼孫自己撿了那道符之後的被廣成子撞見,第二輪是整個營被端而旁邊廣成子的營盤完好無損。
他從榻上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踱了三圈。然後他掀開帳門探出半個身子往東面看了一眼——廣成子的營帳離他不到三十丈,此刻帳門口安安靜靜,早間的炊煙正從側面的軍灶裡升起來,淡灰色的煙柱在晨光裡慢慢飄散。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什麼壞事都沒發生過。
正因為正常才不正常。
懼留孫把帳門放下,回到榻前坐下。他開始回想昨天的事:巡哨營遇襲的時候廣成子在幹什麼?他掐了一下時間——從他感應到弟子氣運波動到趕到現場大約用了一炷香。這一炷香裡廣成子的氣運柱全程沒有移動過,就在他的營帳裡待著,像一個剛好不在場的人。
……為什麼偏偏是我的營?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它已經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了。從第一次在溝谷裡撿到那道混元一氣符開始,到被廣成子撞見袖口裡漏出聖氣,再到趙公明端了他的巡哨營而對廣成子的防區秋毫無犯——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可以是巧合,但三件事連在一起,像三顆釘子釘進了同一塊木板上,讓懼留孫想把它當作巧合都做不到。
他不願意懷疑同門。但不願意不會之間的那條線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薄。每一次被針對的是他、每一次旁觀的都有廣成子、每一次他都比別人多損失一些而廣成子什麼損失都沒有——這些東西像砂紙一樣磨著他的信任,磨一層薄一層。
當天下午他去了廣成子的營帳,以商議糧道防務調整為名。兩人坐在桌案兩側,中間攤著一張地圖,廣成子在地圖上標註了幾處可能的截教偷襲點。標記點覆蓋了西岐外圍四五個不同的方向,其中也包括了懼留孫巡哨營原先的位置。
你那邊要不要往後撤十里?廣成子抬起頭看他,趙公明已經打過了,他不太可能短期內再打同一個地方。
懼留孫盯著廣成子手裡的筆尖。廣成子標註懼留孫防區的時候筆尖滑過地圖紙面的力度均勻、從容,像一個對整盤棋局都瞭然於胸的人。廣成子師兄。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趙公明會打我的營?
廣成子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懼留孫,眉頭微蹙。你說什麼?
你昨夜裡半步沒移過。你的營盤離我不到三十丈,你從頭到尾沒有出來看過一眼。趙公明削完我的人走了之後你還在帳裡翻書——我經過你帳門口的時候你翻到第十五頁,我回來的時候你翻到第十八頁。你在那兒坐了一個時辰翻了三頁書,半步沒挪。
廣成子把筆放下來了。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從容淡去了半層,換了一種更銳利的神色。懼留孫,你在質問我為什麼沒有去救你的營?我昨天傍晚接到的是西線有異常氣運波動的排程指令,我坐鎮營中是為了防止調虎離山。截教在別處也動了,你——
別處也動了?懼留孫忽然直起身,哪一處?誰去查了?我的巡哨營被人整個端掉的時候,哪一處也動了?
廣成子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目光從懼留孫臉上移開落在地圖上。……我拿到的是單線情報。來源不可追溯。它告訴我的就是西線有異常,我沒有理由懷疑。
懼留孫盯著他。帳內安靜下來,只有兩人中間那張地圖的紙角被穿堂風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懼留孫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收椅子,轉身往帳外走。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側過身,沒有回頭。
廣成子師兄。如果下次再有單線情報說我的營有事而你在原地不動,我就去老師那裡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掀開帳門走了。腳步聲在土路上沉重地響了一陣,然後被風吹散。廣成子坐在原處,面前的地圖上還殘留著懼留孫手肘壓出的凹陷痕跡。他把筆撿起來重新蘸墨,然後懸在地圖上方停了很久,直到墨水滴在圖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他才把筆放下,伸手去擦那團墨跡。
擦不掉。
而在百里之外的東海洞府裡,趙公明正靠著石壁坐著,碗裡是瓊霄剛送來的午後暖茶。他閉著眼,氣運視覺中闡教大營上方的兩道光柱正在緩慢地調整彼此的間距。懼留孫的灰黃色氣運柱往西北方向偏移了大約三丈,廣成子的純金色氣運柱留在原地沒動。兩根柱子之間的連線線上出現了第二道裂痕——比第一道更深、更寬,像一塊木板被劈了兩刀之後從裂縫中間開始往外崩開細碎的木屑。
趙公明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碗。他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回桌面上。雲霄從外面走進來,坐在他對面。她手裡拿著一卷靈草圖譜翻著,翻了兩頁忽然停了。
你又在看闡教的氣運?
懼留孫和廣成子之間出了第二道裂痕。剛才吵了一架,懼留孫走了,廣成子的筆滴了墨在地圖上。
雲霄把靈草圖譜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趙公明。她的目光裡浮著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擔憂,是一種更復雜的、像在重新審視某個人形輪廓的眼神。
公明。她慢慢開口,你這是在拆他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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