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七位天君是第三天一起到的。
沒有事先傳訊,沒有託人遞話,七個人約好了一樣從各自的洞府出發,沿著東海沿岸的散修路線陸續抵達洞府外圍。第一個到的是秦完的兄長秦天君——十天君裡年齒最長的一位,也是當初暗盟成立時唯一不在場的核心人物。他站在洞府院門外的時候腰桿筆直、面色肅然,手裡攥著一卷疊好的陣圖,像把全部身家都帶來了。後面跟著金光聖母、孫天君、袁天君等六人,七人在院外站成一排,從遠處看去像一排沉默的石碑。
雲霄在院子裡曬草的時候先看見了他們。她放下手裡的草筐轉身走進洞府,在桌案邊找到趙公明。外面來了七個人。十天君剩下的那七個。
趙公明放下筆站起來。他走到院門口推開院門的時候,七個人同時抬起目光落在他身上。秦天君站在最前面,灰白色的鬢髮被海風吹得微微散亂,但目光穩如石刻。大師兄。他開口,聲音粗糲沙啞,像石頭碾過石頭,我們七個想入暗盟。
趙公明沒有立刻答話。他站在院門內側看了七個人一圈,然後側過身讓出了門。進來。去空間裡說。
他把七人引入空間。青蓮影在空間正中央緩緩旋轉著,四片葉子已經完全舒展開來,葉脈中流轉的青色靈光比一個月前亮了不止一倍。草地上的空氣帶著溼潤的靈草氣息,頭頂模擬出的星空正在緩緩自轉。秦天君踏入空間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青蓮影掃到遠處若隱若現的氣運池輪廓,又落回趙公明身上。他什麼都沒說,但攥著那捲陣圖的手指鬆開了。
秦完已經在空間裡等著了。他是趙公明提前叫來的,此刻站在青蓮影旁邊的草地邊緣,抱著雙臂,隔著幾步遠看著自己的兄長。秦天君看見秦完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兄弟兩人隔著空地短暫地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先開口。
趙公明走到青蓮影下方的石臺前站定,抬手在空中展開了一幅封神榜的即時投影。光幕鋪開的那一刻,七位天君的目光同時被吸了過去——榜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金色與青色的交界處浮沉,有些被金線纏死、有些被青氣托住。趙公明的手指在光幕邊緣點了一下,榜面中部偏左的位置被放大了:七個名字,對應著站在這裡的七個人。他們的名字旁邊原先纏繞的金色鎖鏈此刻出現了一條共同的縫隙——極其細微,從鎖鏈的中段裂開一道淺紋,雖然還沒有完全斷開,但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擴充套件。
這是三天前出現的變化。趙公明收回手,轉過身面對七人,瓊霄和廣成子交手之後,闡教十二金仙內部出了第三道裂痕。廣成子被一個金仙中階的截教晚輩拖了三招不敗,這件事動搖了闡教中下層弟子的信心。他們的氣運信心動搖之後,封神榜上對應名字的鎖鏈強度也隨之削弱了一線。雖然只是一線,但七個人同時出現同一道裂痕——這是你們的名字自己在往外掙。
空間裡安靜了片刻。秦天君盯著那道光幕上自己名字旁邊的金色裂隙,嘴唇抿得很緊。他身後金光聖母微微上前了半步,她的名字在榜面上最靠右,裂隙最寬。
秦天君往前邁了一步,走到石臺前面。他把手裡攥了一路的那捲陣圖放在石臺上展開——裡面是十天君合陣的完整執行圖,包含所有關節節點的標註和每人的分工比例。他把陣圖攤平之後後退一步,雙手垂在身側,膝蓋彎曲,跪了下去。他的膝蓋落在空間青草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草葉被他壓彎了一層。他跪下去之後低著頭,灰白的鬢髮散落到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
大師兄。我秦某這條命從今天起是你的。
趙公明站在石臺後面,低頭看著秦天君跪在自己面前。秦完在遠處的青蓮影旁邊站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趙公明彎腰,雙手扶住秦天君的兩側手臂,把他從草地上拉了起來。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
不是我的。趙公明把秦天君扶正站定之後收回了手,退後一步,是截教的。
秦天君抬起頭看著他。灰白色的頭髮被草葉上的露水沾溼了幾縷貼在額角,他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變成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被搬開之後露出來的溼潤土面。他身後剩下的六位天君在秦天君被扶起來之後依次走近石臺,沒有人下跪,但每個人都在石臺前站定了,各自做了自己的表態。金光聖母把自己的金鏡放在陣圖旁邊,孫天君把隨身佩劍解下來擱在石臺邊緣,袁天君低頭沉默片刻之後伸手指在陣圖的空位處按了一枚指印。其餘天君各自留下了隨身信物或法力烙印,七樣東西在石臺上排成一列,旁邊是秦天君帶來的全陣圖。
趙公明看著石臺上那七樣東西。圖卷在靈臺深處輕輕震動——不是預警的震動,是吸納某種新進入的氣運時產生的同頻共振。七位天君的上同時升起極淡的青灰色氣運絲線,那些絲線在空中交匯成一股,像七條小溪匯入同一條河道,最終灌進了空間中央的氣運池底。池底的沉澱層在這一瞬間厚了一整層,那層同門之氣的顏色從原先的單薄青色變成了更深更密的靛青混灰色,像七種礦石被碾碎之後混在了一起。
圖卷修復度跳了。原先穩定在五十出頭的數字開始攀升,每跳一個百分點都對應著一縷新的同門之氣灌入池底被轉化。51.8跳到52.2,然後52.7,然後停在了52.9。雖然只跳了不到兩個百分點,但這次增長的質地和以往任何一次掠奪都不同——它是被交付的,是七個人主動把自己的氣運根基分了一部分接入暗盟的體系中。
趙公明站在原地閉著眼感受那層新增的氣運。它沉、穩、帶著十天君特有的陣法底蘊,像一塊老鐵被鍛打進了一堵牆的根基裡,讓整面牆的承重能力比之前厚實了一圈。他睜開眼的時候秦天君已經把陣圖重新卷好拿了起來,七位天君各自收回了信物,在石臺前站成半圓形看著他。
暗盟現在的氣運網路覆蓋東海東部和西岐外圍三條退路。趙公明從石臺後面走出來,站在七人中間,你們入盟之後,十天君全陣可以在西線展開兩道連環陣,把闡教往東的封鎖線再推回去十里。具體佈陣方案秦完會和你們對接。
秦天君點頭。他把陣圖收進袖口之後側過頭看了秦完一眼——秦完已經從青蓮影旁邊走過來了,兄弟倆在趙公明身後無聲地對視了片刻,然後秦完伸手在秦天君的肩頭按了一下,沒有說任何話,但秦天君肩頭那根繃了很久的線鬆了一截。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轉身往空間出口方向走了,其他六位天君陸續跟上。金光聖母走在最後面,她經過趙公明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話:我們的陣以前只守不攻。你要我們攻嗎?
要。但不是攻人,是攻封神榜的氣運通道。你們的陣可以把天機攪亂,讓元始灌注榜面的聖氣在穿過陣區時偏一個角度。偏一度就慢半刻,偏十度就慢一個時辰。
金光聖母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層早就想卸但沒有找到方向的重負。七人的背影陸續穿過空間出口消失在白光中,草地恢復了安靜。趙公明獨自站在石臺旁邊,低頭看著石面上殘留的那枚指印——袁天君按過的地方草葉還微微凹陷著,邊緣有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澤正在緩慢擴散,像一滴墨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圖卷修復度穩定在了52.9。空間中氣運池底部的沉積層比片刻前厚了一線,那一線裡嵌著七種不同的顏色,像七層不同的土壤在同一個坑裡層層疊壓。他彎腰伸手碰了一下石臺表面袁天君留下的那枚指印凹陷處,指尖觸到殘餘的那一縷薄薄的靈氣,暖的,帶著枯草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十天君特有的靈氣底色,像多年陣修在石頭上留下的包漿。
趙公明把指尖收回來,直起身。他看了一眼青蓮影,四片葉子在空間中央安靜地轉動著,每一片都比入盟儀式前亮了一絲。他把手攏進袖口,轉身也朝空間出口走去。走了兩步他側了一下頭,像是感應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空間的草地——那片被秦天君跪壓過的地方草葉正在慢慢回彈,像一塊被石頭壓過的草皮在石頭移開之後慢慢恢復了原形,痕跡還在但已經不太看得出來了。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穿過空間出口回到洞府院子裡的時候瓊霄正蹲在靈草架旁邊給新移栽的一株草苗澆水,看見他出來也沒有抬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位置讓出石階。趙公明在石階上坐下來,把袖口裡一枚多餘的傳訊玉符掏出來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虎口處那道正在慢慢褪回正常溫熱的青紋。
圖卷修復度52.9。暗盟核心成員數從一百二十七變成一百三十四。十天君全數歸位。同門之氣池底增加了七層新的沉積。
他把玉符收回去,站起來走進洞府,桌案上擺著一碗午茶,溫的,剛好入口。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處,坐下開始看秦完剛才遞進來的十天君全陣佈防草案。窗外瓊霄正蹲在靈草架旁邊把澆完水的空壺放回牆角,站起來的時候被午後的陽光晃了一下,抬手擋了擋額頭。
那道光從洞府的視窗射進來,落在桌案上攤開的陣圖邊緣,和碗沿殘餘的一線茶漬疊在一起,把紙面上的陣紋標註照得發亮了一瞬。趙公明伸手把那張紙頁往陰影裡挪了半寸,繼續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