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明靠著側室的牆壁坐了大約半個時辰,等靈臺裡的反噬餘震退到只剩指甲蓋大小的一絲殘響之後,站起來把嘴角乾涸的血痂擦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草地上的歡呼聲已經散了大半。人群從密集的圓陣變成了三三兩兩的鬆散分佈,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坐在草地上平復情緒,有人蹲在封神榜投影的殘影下方反覆看著那枚已經變成淺灰色的名字。劉彥還站在人群中央的位置,周圍圍著三四個人在跟他說話。他臉上的淚痕已經被人遞了布巾擦過了,但眼眶還是紅的,整個人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柴火,看起來隨時還會再溼一次。
趙公明走出來的時候最先看到他的是秦完。秦完隔著十幾步遠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側身讓開了路。其他人陸續也看到了趙公明,人群自發地讓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從側室門口一直通到劉彥站的位置。劉彥在人群讓開的通道盡頭抬起了頭,他看見趙公明正沿著那條通道朝自己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從剛止住眼淚變成了又要再哭一次的樣子。他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兩下,膝蓋又開始往下彎。
趙公明走到他面前,在劉彥的膝蓋還沒有完全彎下去的時候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彎,把人扶直了。趙公明的手還在輕微發顫,餘震的殘響還殘留在指尖,但他托住劉彥手臂的那一下力道很穩。
別跪。
劉彥被他託著站直了,眼眶裡的淚珠沒能兜住還是滾了下來,沿著腮幫和下頜淌成兩行溼痕。他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幾次,最後擠出來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大師兄……我昨天還想過退盟。我昨天還想,我這種沒人記得名字的人,死在哪裡都不會有人知道——
現在有人記得了。趙公明把手從他肘彎上鬆開,退後了半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還未完全消退的餘顫,然後抬眼看著劉彥。你叫劉彥。修煉四百年,沒有正式師承,三年前到東海散修圈,一個月前入暗盟。對不對?
劉彥的淚湧得更厲害了。他用力點頭,點得整個人都在晃。
趙公明沒有再多說別的。他伸手在劉彥肩頭拍了一下,力道不重。還活著就行。
四個字。劉彥聽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繃著的東西,肩膀一垮,哭聲從喉嚨裡徹底放了出來。他捂著嘴蹲了下去,蹲在草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旁邊有人想拉他起來,趙公明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站在劉彥面前等了一會兒,等那股哭聲從最劇烈的爆發期漸漸轉到平緩的抽噎,然後側過頭對著草地周圍沉默圍觀的暗盟弟子們說了一句。
散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剛才那一下消耗了氣運池不少儲備,各防區的輪值今天加一輪。
人群開始移動。散得比圍攏的時候快,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草地就空了大半。秦完和李興霸並肩朝防區方向走去,十天君的幾位陸續回到自己的位置,碧霄被雲霄拉回了中軍排程處。草地上只剩下趙公明、蹲在地上慢慢平復呼吸的劉彥,以及站在不遠處沒走的瓊霄。
劉彥在地上蹲了好一陣才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沒再哭,只是用袖口反覆擦著臉,把水漬和塵土混成一團糊在皮膚上也沒察覺。他走到趙公明面前站定,雙手垂在身側攥著兩側的衣料,低著頭說了一句話:大師兄。我會好好巡哨。我——我會讓別人也知道我的名字。
趙公明點了下頭。去洗把臉。草葉粘在左臉上了。
劉彥伸手去摸左臉,果然摸到一片被淚水沾溼的碎草葉,他手忙腳亂地扯下來攥在手心裡,然後低著頭快步朝空間出口走去。走到出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公明還站在原地,青蓮影的光落在他肩頭和微垂的左手上,那隻手的指尖還在極輕微地發顫。劉彥看到了那隻顫抖的手,嘴唇又翕動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回去邁步跨出了空間。
草地徹底安靜了。
趙公明站在原處等了一會兒,感覺靈臺裡最後一縷反噬餘震終於徹底散盡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把殘留的僵硬感甩掉,然後轉身朝青蓮影的方向走去。瓊霄站在十幾步外的老位置,看見他轉身她沒跟上來,只是遠遠地站著。
趙公明走到青蓮影下方,靠著一側粗壯的莖身坐了下來。頭頂模擬出的星子正在緩緩自轉,東海的夜風從空間頂部的透氣口滲進來,把青蓮葉片的邊緣吹得微微顫動。靈臺深處圖卷正在顯示最新的資料變化——那行數字已經穩定在了60.1%的位置,天機遮蔽的剩餘時間因為氣運池消耗而壓縮到了大約十六天,但整個暗盟氣運網路的凝聚度指標比衝擊之前漲了一截。
他在青蓮影下面剛坐定,靈臺深處圖卷忽然自動彈出了一條新的提示。文字是青色的,和以往任何一條都不同——以往的提示是灰白色或者淡金色,這一條泛著一層從未見過的、透亮的靛青色光澤,像水面反射的月光。
檢測到信仰氣運注入——來源:被改變命運之人的歸屬感。類別:交付型。屬性:自願。方向:單向。已存入氣運池。
趙公明靠在青蓮莖身上把這條提示讀了兩遍。他用靈臺去觸碰氣運池,池底確實多了一層極薄的新沉澱——不是掠奪來的灰白色,不是傳送的靛青色,而是一種清透的、幾乎透明的薄層,邊緣泛著和劉彥剛才眼眶裡的淚光一樣細碎的光澤。那層薄沉澱的重量極輕,遠不如一次巡哨營收割所獲的量,但它的質地完全不同。以前存入氣運池的東西像是石頭和泥土,壘起來是實的。這一層像水,清澈地鋪在池底,滲透進了所有沉積物的縫隙裡,讓整座池子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交付之氣變得更加貫通。
趙公明把靈臺從氣運池裡收回來,仰頭靠著青蓮莖身,望著頭頂那幅模擬出的星空。星子在緩慢地旋轉著,和他剛重生那天晚上抬頭看到的同一片星圖——但此刻再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封神榜上有一枚名字從暗紅色變成了淺灰色。劉彥活著。劉彥剛才蹲在地上哭的時候說死在哪裡都不會有人知道,現在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此刻他正走在回自己駐地的路上,臉上帶著洗不乾淨的淚痕和草葉的碎屑,但他活著。
趙公明仰頭看著那片星空很久,久到頭頂的星子已經轉過了將近四分之一圈。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肋骨下面不快不慢地跳著,和青蓮莖身內部隱約的脈動聲同頻共振。他在那個瞬間做了到來洪荒之後從未做過的一件事。
他在心裡承認了一件事:這個洪荒,或許真的可以改。
不是靠定海珠、不是靠圖卷、不是靠掠奪、不是靠算計。是靠剛才那一層清透的、被某一瞬間的歸屬感凝結成的信仰氣運,落在氣運池底以後泛開的光澤。是劉彥從出口回頭時看到的他的正在發抖的指尖。是靠一張張存單、一道道符、一碗碗茶、一次次巡哨和一枚枚從變成的名字壘起來的可能性。
他在青蓮影下面多坐了一陣。頭頂的星子繼續轉著,青蓮葉片的邊緣偶爾拂過他肩頭又移開,移開又拂過。他感覺到一個人影輕輕走近,在他身側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沒有靠得很近,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坐著。他側了一下頭,餘光看到瓊霄的側影——她沒有看他,也和他一樣仰著頭看星空,雙手擱在膝蓋上,姿態和他如出一轍的放鬆。
兩人並肩坐著,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頭頂的星子在他們兩人之間投下淡淡的青色光暈,像一層透明的被子蓋住了這片草地。趙公明在又轉過了半圈星子之後輕輕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旁邊的人說的。
還活著。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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