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化身走了,但他留了一樣東西。
趙公明走進洞府坐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圖卷自動彈出了一條提示:檢測到環境氣運殘留——來源:西方教渡化金光。濃度極低,已滲入洞府外圍空氣。是否主動捕獲?他愣了一下,展開氣運視覺掃了一圈洞府周圍的空氣——那層看不見的金色塵埃正懸浮在院牆和海面之間的空間裡,極其稀薄,像是剛才準提化身站過的那片海面上蒸發出來的水汽。每一粒都帶著微弱的渡化之力,不主動攻擊、不造成傷害、甚至不讓人察覺,但如果任由它們在環境裡懸浮三天以上,它們就會不知不覺地滲透進常駐者的靈臺表層,讓人的道心一點一點地變軟。
準提留的是後手。他不當面收趙公明,但他留了——只要趙公明一直住在這裡,那些金色塵埃就會日復一日地滲入他周圍每一個人的靈臺,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對西方教產生好感。溫水煮青蛙,比當面動手更難防。
趙公明坐在石臺上閉著眼,把氣運視覺調到了最精細的檔位。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金色微粒在靈臺畫面中像一層極薄的霧靄,每一粒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洞府的牆壁、地面、以及院內所有人的氣運表層靠攏。他捕捉到了一粒正在朝瓊霄方向漂浮的微粒——它已經接近她晾在院牆上的那件外袍的外側,再過一個時辰就會沾上布料纖維,等她穿的時候就會從布料滲入她的皮膚表層。
趙公明伸手,在圖卷裡點了一下主動捕獲。
吞噬口從他靈臺外層延展開來,覆蓋了整個洞府和院子的範圍。無形的吸力像一張細密的網罩住了所有懸浮在空氣中的金色微粒,那些細如塵埃的渡化金光被一層一層地吸入圖卷內部,像清掃房間時把灰塵掃進簸箕。第一波捕獲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空氣中的金色微粒濃度降到了原先的三成左右。第二波又持續了半炷香,濃度降到了一成以下。第三波捕獲了殘餘的零散微粒,直到氣運視覺中整個洞府範圍的空氣完全清透。
但趙公明沒有立刻收手。
圖卷在捕獲那些金色微粒的同時已經開始對它進行逆向解析。渡化金光的結構在卷面上緩慢展開,像一株藤蔓被從土裡整根拔起來之後攤平在地上,每一節、每一片葉子、每一條鬚根都清晰可辨。趙公明盤腿坐著,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解析進度上。10%、25%、47%、68%——比斬仙飛刀的解析快了將近一倍,因為這次捕獲的是的金光餘韻,沒有混入陸壓的殺伐雜質,結構乾淨得像蒸餾水。
兩個時辰之後,解析進度跳到了100%。圖卷彈出了第二行提示:渡化金光——摹刻模板完成。可複製小型渡化金光(範圍:單體,持續時長:三刻鐘)。可用於渡化大羅以下生靈。不可用於渡化聖人、準聖及同級別存在。
趙公明把這段提示讀了兩遍。單體、三刻鐘、大羅以下。不能渡聖人不能渡準聖,但能渡化普通散修和妖獸。他閉著眼沉思了片刻,然後試著調動圖卷的摹刻功能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凝聚了一枚小型渡化金光。一層極淡的暖金色光暈從他掌心浮現出來,溫柔、平和、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的溫度。和他殺伐果決的定海珠珠光截然不同,這層光沒有任何威脅感,像一個在冬天遞過來的手爐。
他試著把它對著牆角一株半枯的盆栽釋放了一下。金光照在枯葉上停留了約三息,那片枯黃的葉子邊緣開始緩慢地泛起一絲淡青色——根部的氣運流轉被這層金光了一下,方向從偏轉到了。雖然只有一絲,但說明這東西確實能改變目標的氣運流向。如果把方向調轉過來——把的指向改成,把的指向改成穩固道心——他就能把它變成一件輔助暗盟成員恢復靈力、穩定靈臺的工具。
趙公明把掌心的金光收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雙手。右手虎口的青紋,左手掌心殘留的金光餘溫。一青一金,兩種截然不同屬性的力量在他同一具身體裡各自安靜地待著,中間隔著一層圖卷的能量濾網。他攥了一下雙拳又鬆開,然後站起來走到洞府視窗。外面的天色已經過了午時,海面上波光粼粼,那些殘餘的渡化金光已經被他全部清空了,空氣中恢復了正常的海風和靈草混合的氣息。
瓊霄從側室走出來收上午曬的乾草,經過視窗的時候趙公明叫住了她。你過來一下。
瓊霄抱著乾草走到視窗前。趙公明從窗口裡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凝聚了一小團收斂到極弱的渡化金光——弱到不會對目標的靈臺產生任何影響,但足夠讓瓊霄感覺到那股暖意。伸手。
瓊霄把懷裡的乾草換到左臂夾著,把右手伸了出來。趙公明的掌心虛懸在她手背上方的位置,金色光暈從兩人相隔不到一寸的間隙中散出來,輕輕拂過她手背的皮膚。瓊霄低頭看了一眼那層金光,又抬頭看了一眼趙公明,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右手伸著的那幾息裡手背上的寒毛立了起來——不冷,是某種溫熱的、從皮膚表面滲透進去的暖流。
……什麼東西?
準提留下的渡化金光。我剛解析了一份複製版。不收白不收。
瓊霄把手收了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金光掠過的那塊皮膚微微泛著一層極淺的暖色,像曬了一小會兒太陽的餘溫。你用這個來渡化我?
渡化你幹什麼。我試效果。趙公明把手收回去,關了掌心的金光。你感覺怎麼樣?
暖的。瓊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然後忽然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像在確認那股暖意是不是還在。不討厭。
趙公明點了點頭。他把窗臺上那碟已經徹底涼透的蓮子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甜,蓮子的粉糯口感沉在碗底。他嚼著蓮子看著瓊霄抱著乾草繼續往側室走遠了,然後轉頭看著桌案上方懸停的那枚渡化金光·小型複製品的模板圖示。圖卷還在持續分析它和截教功法的相容性,目前反饋顯示:以截教靈氣為底子使用時,渡化效果會自然衰減約兩成,但反向作用於己方時會強化護體罡氣的穩定度三成左右。簡單地說,用來打人不夠用,用來養人挺好用。
他站在視窗多看了會兒海面。金色已經完全退了,準提的化身也已經遠得感知不到了,但趙公明手裡多了一枚完整的渡化金光模板。西方教來了一趟,什麼都沒拿走,反而留了一道可以反覆複製的功法結構。
趙公明把窗臺上那碟蓮子羹端起來一勺一勺地吃完了,空碟子擱回窗臺邊緣。他轉身往桌案方向走,走了兩步,側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視窗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跟碗底的蓮子殘渣說話。
西方教每來一次,就送我一門功法。這買賣能做。
他說完這句話在桌案前坐了下來,把渡化金光的模板圖示拖進了常用複製品的快捷列表裡,和斬仙飛刀複製品並列排著。一個斬元神,一個穩道心。一攻一守,全是別人送上門來的。
窗外海風吹過來把桌案上攤著的地圖邊角吹得翻了一下。趙公明伸手壓住,看著地圖上西線九龍島防區的那條攔截線終端,那裡空白了一段。他拿著筆在空白處畫了一道虛線,標記了一個的字樣,然後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窗外有兩隻海鳥從東面飛過來,一前一後,貼著海面掠過院牆上方,然後雙雙消失在側室屋頂後面的天際線裡。趙公明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把桌案上的地圖摺好收進抽屜裡。伏案准備開始寫渡化金光在暗盟成員中推廣使用的試行方案。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他聽到了側室裡瓊霄把乾草摞放上架子的細碎聲響,和靈草葉子互相摩擦時發出的乾燥的沙沙聲,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和下午靜謐的日光一起從視窗透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