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提的第二次來訪比第一次少了三分排場,卻多了三分心機。這一次的金光不鋪滿海面了,而是收斂成一條窄窄的金色徑道,從西天盡頭一路延伸到東海洞府的院牆外面。準提化身走在徑道上,手裡託著三枚蓮子大小的金色果實,步態從容得像一個拜訪熟人的老僧。他在院牆外十步處站定,沒有再往前,面帶微笑地揚了揚手裡那三枚金蓮子。
趙施主。貧僧又來叨擾了。
趙公明正蹲在院子裡給靈草鬆土。他聽到聲音抬起頭,看見準提化身站在院牆外面手裡託著三枚亮閃閃的東西,他把手裡的小鋤頭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牆邊緣隔著矮牆和準提化身對視。
準提老師。您怎麼又來了?上次留的茶您沒喝,蓮子的溫度您也沒帶走。
準提化身的笑容紋絲不動。他託著金蓮子的手往前遞了半寸,金光在三枚蓮子表面流轉如液。上次來得匆忙,未備薄禮。這三枚金蓮種子,乃我西方淨土中生出的靈種,種於靈土之中可生根發芽,結出淨心蓮實。對修士靈臺有溫養之效。貧僧特意帶來贈與趙施主,聊表西方教對施主之緣的誠意。
趙公明看著那三枚金蓮子。氣運視覺在他說完的同一瞬間掃了過去——三枚蓮子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精密的渡化金光紋理,比之前空氣中捕獲的微粒濃密百倍,但結構一致。種下去之後確實會生出蓮實,確實有溫養靈臺之效,但蓮花的根系會緩慢地向周圍的靈土滲透渡化之力,讓整片種植區域的氣運底色逐漸向西偏移。準提送的不是禮物,是種子——字面意思上的種子。
趙公明把氣運視覺收了,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表情。準提老師太客氣了。三枚金蓮種子,這樣的好東西您說送就送?要不您寫個收據吧,免得哪天說是我偷的。
準提化身的面容在寫個收據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出現了一次極細微的卡頓。那層完美的慈悲笑容像是被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邊緣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然後迅速恢復了。但趙公明看到了——他站在矮牆後面垂著手,嘴角彎著,把那0.2秒的卡頓完整地收進了眼底。
準提化身把三枚金蓮子輕輕放在院牆的矮石欄上,雙手合十。他放下蓮子的時候指尖在蓮子表面掠過了一次極輕的摩挲——像在啟用某種休眠的紋路。趙公明看見了那個動作,但當著準提的面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伸手把三枚金蓮子從石欄上撿起來託在掌心翻看了一下。
老師放心。他把蓮子收進袖口,您送的禮我好好養著。哪天蓮實結出來了,我給您寄一顆回去。
準提化身嘴角的笑意維持著最後一絲完美的弧度。他合十欠身,腳下的金色徑道開始往回收縮,他整個人在金光的裹挾中朝西面緩慢退去。貧僧靜候趙施主蓮實佳音。
金光消失了。海面恢復了常態,院牆外的空氣重新被東海的鹹腥味填滿。趙公明站在矮牆後面目送那道金色徑道徹底不見,然後把袖口裡的三枚金蓮子掏出來重新託在掌心端詳。蓮子溫熱,表面光滑如釉,內部的渡化金光紋理正在以極其微弱的頻率搏動著,像三顆微型的心臟。
他轉身走進空間。
青蓮影下方的草地上,趙公明盤腿坐下來把三枚蓮子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圖卷自動彈出了檢測提示:檢測到西方教渡化金光強化體——蘊含氣運類別:西方教·教運種子。可吸收、可轉化、可複製。是否處理?
趙公明點了一下。
圖卷對三枚蓮子的複製解析流程比渡化金光快了將近一倍,因為這一次他手裡有完整的而不僅僅是空氣殘留。蓮子內部的結構被一層一層地展開、標記、歸檔,三枚蓮子的紋路在解析池中重疊比對之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金蓮生長模板。
一枚一模一樣的偽金蓮在圖卷的摹刻功能中成型了。外形和準提送來的蓮子完全一致,內部結構也幾乎相同——唯一的區別在於趙公明在模板底層嵌入了一道朝向反制的修正指令,讓根系在生長時產生的渡化之力最終迴流方向不是西天,而是空間的氣運池。
趙公明把複製出來的偽金蓮實體從掌心凝聚出來,託在手心裡看了看。顏色比準提送來的暗了一度,表面的金光也更沉、更厚,像貼了一層舊金色的箔紙。他把偽金蓮放在青蓮影根部的泥土裡,用小鋤頭挖了一個淺坑把它埋了進去,覆了一層薄土,澆了半盞靈泉水。種子入土的瞬間,土壤表層泛起一圈極細的金色漣漪,然後迅速沉入地下不再有動靜。
趙公明蹲在青蓮根部旁邊用手背把覆土按實了,抬頭看了一眼青蓮影。四片青色的大葉子正在頭頂緩慢轉動著,葉片間的縫隙裡透下模擬天穹的青白色光。埋下去的那枚偽金蓮已經和青蓮的根系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同樣是蓮屬植物,一青一金,根鬚在土壤深處隔著幾寸的距離各自安靜地生長著,像兩個剛被放進同一片院子的陌生人正在互相試探對方的邊界。
雲霄從空間入口方向走過來。她走到青蓮旁邊蹲下來看著趙公明剛埋過種子的那塊土壤,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你剛才種的什麼東西?
準提送的金蓮種子。趙公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剛複製了一枚種下去。
雲霄蹲在原地抬頭看著他。你把準提送的東西種進來了?你明知道那東西會滲透渡化之力——
在我這裡長了,就是我的東西。趙公明低頭看著那片覆了薄土的種植區,青蓮的光從上方落下來把它照得微微發亮。不管是哪個教的東西,進了我的地,都得按我的規矩長。它的根系會滲透渡化之力沒錯,但我已經在種子裡嵌了一道迴流修正。滲出來的渡化之力會繞開所有暗盟成員的靈臺,直接匯入氣運池,轉化成通用氣運儲備。它在西方教那邊是渡化工具,在我這邊是一口微型氣運泉眼。
雲霄蹲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覆土的邊緣,指尖沾了些溼潤的泥土。你給準提的東西改了個方向。
那另外兩枚真的蓮子——
留著。趙公明把手攏進袖口裡,袖中那兩枚真的金蓮子貼著內袋安安靜靜地躺著,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微微燙。準提給了我三枚,我複製了一枚種下去。另外兩枚我不碰、不動、不讓它們離開我的袖口。它們會一直保持未啟用的狀態待在空間裡。等哪天準提問起來——我就告訴他種了一枚,剩下的兩枚還在養著沒下土
雲霄沒有再追問。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轉身往出口方向走。走了兩步她側過頭,目光落在那片剛埋好種子的溼潤土壤上——土層表面已經開始冒出極細微的金色芽尖了,細如針尖,像一根被壓著的東西正在試探著往外頂。她又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了,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趙公明蹲在青蓮根部旁邊看著那枚針尖大小的金色芽尖慢慢探出了土層表面。它很小,小到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在改變這片土壤的底色——青蓮的青色根系和偽金蓮的金色芽尖在泥土深處隔著幾寸的距離緩緩靠近著,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調整著自己的生長方向,像兩棵正在學著共用同一片土地的植物正在各自的節律中摸索著相處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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