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位坑完全冷卻之後的第二夜,趙公明一個人在空間裡。
青蓮影在夜色中緩慢地旋轉著,葉片的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熒光,像一圈正在緩慢公轉的燭焰。偽金蓮的葉瓣在靈泉水面上安靜地浮著,金色的光暈正在以固定的頻率向四周擴散著均勻的波紋。青芽又高了一截,頂端第三對葉瓣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展開中,像一扇正在被人從裡面推開的小窗。
趙公明坐在青蓮根部旁邊的草地上,背靠著莖身。他把手攤開在膝蓋上,虎口處的青紋在空間暗光中亮著持續的溫度,像一顆放在掌心裡焐了很久的卵石正在穩定地釋放著儲存的熱量。他面前攤著一摞明天要送出的防區排程指令和物資配給清單,但他沒有在寫。他只是坐著,讓靈臺在青芽暖流的持續浸潤中保持著一種寬而平的安靜狀態。
他聽到腳步聲從空間入口方向傳來。很輕,但不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是走路的人原本步子就不重、鞋底擦過草地的時候只帶起最輕微的沙沙聲的那種自然步態。他沒有轉頭,因為他知道是誰。
瓊霄走到他旁邊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坐下然後沉默著一起看星子。她站住了。站住之後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空間的安靜中鋪開得很均勻,像一滴墨落進一碗清水裡正在從中心向四周自然擴散。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趙公明靠著的青蓮莖身在他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微微震了一下——不是葉片的搖動,是莖身內部傳遞過來的、極微弱的、像一根纖維被拉動了一下然後鬆開的反饋。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他沒有轉頭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前方靈泉水面上那枚正在展開第三對葉瓣的青芽上,青芽頂端的嫩色在暗光中亮著一層極其淺淡的溫潤光澤。
你有時候看著那些沒有發生的事,瓊霄的聲音從身後兩步的位置持續傳過來,不高,平而穩定,眼裡有東西。不是看現在的東西的那種眼神,是看別的東西的——你看著陣位坑的時候在看別的東西,你看著封神榜投影的時候在看別的東西,你看著劉彥名字變顏色的時候在看別的東西。那種眼神不是我在想我已經知道
趙公明把目光從青芽上收回來,垂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上。青紋正在持續地亮著,像一根沒有被擰滅的舊燈芯正在自己的節奏裡繼續燃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靈泉水面上那枚青芽的第三對葉瓣又展開了一線。然後他開口了。嗓音不高,像在說一段已經存在了很久但一直收在抽屜裡沒有拿出來給別人看過的話。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語速不緊不慢,像在翻一本舊書。夢裡我們都死了。十天君的陣碎了,九龍島的攔截線斷了,你和大姐和碧霄在黃河陣裡被元始和老子一起碾碎。我在那之前就被陸壓的釘頭七箭書咒死了,魂魄散在封神榜上連個完整的人形都沒留下。截教散了,通天師父被他師兄聯手壓進了紫霄宮。封神榜上寫滿了名字,沒有一個是我們想讓它留在上面的。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把掌心合攏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青紋在合攏又被鬆開的過程中亮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原先的亮度。
瓊霄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保持著那個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她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安靜了大約三息。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點。夢裡我們真的都死了?
對。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那你——
我拼了命想讓那個夢不要成真。趙公明說到這裡的時候終於側過頭,從靠著青蓮莖身的姿勢中微微轉了一個角度,讓餘光能看見站在身後的那道輪廓。所以我在陣位坑中間跟秦天君說那話的時候說了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說的那個堆是夢裡那個堆,不是真的。但那種感覺是真的。我記得每一個人死的方式,記得封神榜上名字變紅的順序,記得最後那場仗結束之後截教這片海面上連一艘船都看不見了。
瓊霄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空間的暗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層青色和金色混合的薄光,把她半張臉的輪廓照得可以看清,另外半張沉在陰影裡。她聽完之後沒有說你的夢不會成真、沒有說別想那麼多、沒有說任何試圖撫平他的話。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往前走了那兩步。
她在趙公明身邊坐了下來,和他並肩靠著青蓮莖身。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她坐下來的時候衣料擦過草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夜中很清晰,像一張紙被人攤平在桌面上時發出的那種微弱的摩擦聲。她坐定之後把雙手擱在膝蓋上,面朝前方靈泉水面的方向,和趙公明保持了一致的朝向。
兩人並肩坐著沉默了一陣。靈泉水面上那枚青芽的第三對葉瓣正在持續展開著,莖稈頂端的高度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上延展著,像一根正在被時間自己推動著向上的細線。偽金蓮的紋路在青芽旁邊安靜地亮著,兩者的光在水面上互相映照著,一青一金,隔著三寸的距離各自盛著自己的顏色。
瓊霄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平時說話低了半度,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好了、不需要再斟酌措辭的事。我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不會死的。
趙公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暗光中半明半暗,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沒有轉向他。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呼吸平穩如常,像剛剛只是陳述了一條自然規律:水往低處流、火往高處燒、瓊霄在趙公明身邊的時候趙公明不會死。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前方的靈泉水。水面上兩株植物的倒影正在暗光中輕輕地搖動著,幅度極小,像是被什麼極輕極柔的東西從水面下方碰了一下,然後那層搖動就順著水波傳到了岸邊他坐著的位置,碰到了他腳邊的草尖。那些草尖在他腳踝旁邊微微地顫了一下就恢復了靜止,像一切被觸碰過的東西都在觸碰結束後自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瓊霄在他身邊坐著,兩人的肩膀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但能從空氣的微溫中感覺到對方身體散發出的熱度。那種熱度不高、不低、不急著靠近也不急著退開,像兩團溫度相近的空氣在同一片區域內各自維持著自己空間的邊界線,靠著邊界線之間的接觸面讓溫度在不緊不慢地互相滲透著,每一度都滲透得極其緩慢但確實在往前滲。趙公明靠著青蓮莖身坐著,沒有拉開距離,也沒有靠得更近。他感覺到瓊霄呼吸的節律和自己的呼吸節律正在以極其緩慢的方式趨近著,像一個正在被靜置的容器中兩種不同的液體正在經過充分的時間之後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水平面,最終停在了同一高度上。水面上那兩株植物的倒影還在暗光中輕輕地搖動著,像兩枚正在互相確認對方位置的舊印章正在一起安靜地沉在時間的底層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