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府的春日空氣溼重,運河飄來的水汽與坊市的煙火氣混雜在一起。
裴碩與小昭揀了臨窗的角落坐下,桌面油漬尚未擦淨,便已被跑堂麻利地擺上幾碟當地小菜:一碟赤醬蒸鱔魚段,一碟掐尖爆炒的嫩藜蒿,還有剛蒸透的糯米蓮藕。
裴碩支著手臂,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運河上緩緩移動的貨船帆影。
小昭則安靜地替他布好碗筷,水青色衣袖下的手腕露出一小截,像初生的新竹。
恰在此時,鄰桌几個身著綢衫、滿面紅光的客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酒後肆無忌憚的興奮:
“……訊息真真確鑿!漢王陳友諒親統六十萬水陸雄兵,樓船蔽江,戰旗連雲!”
一個絡腮鬍子唾沫橫飛,拍著桌子,“好大的氣魄!直撲南昌而去!這下,小明王韓林兒那個草頭皇帝,還有南昌守將朱文正,怕是要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嘍!”
“六十萬?”旁邊一人倒抽涼氣,“陳漢王這是要把南昌碾成齏粉啊!朱元璋那點家當都在應天,他能拿出多少人去救?”
“哈哈,管他救不救!這南昌一破,荊湖之地盡歸漢王!朱元璋在應天坐得住?怕是要嚇得褲子都溼了!哈哈哈!”滿桌鬨笑,夾雜著杯碟碰撞的脆響。
裴碩捻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那些模糊遙遠的名字和歷史節點在聽到“南昌”、“陳友諒”、“朱元璋”的瞬間,立刻化作清晰的座標:鄱陽湖!
這個地名如同一個無形的巨鍾,在他腦海中“嗡”地敲響。
史冊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是朱元璋走向帝位的關鍵轉折,更是陳友諒這個草莽梟雄隕落的之地。
裴碩眼神穿過喧鬧的食客和油膩的窗格,投向更遙遠的東南方,那煙波浩渺的大湖所在。
“六十萬?呵呵……”裴碩心中無聲冷笑。巨大的兵力懸殊之下,隱藏的卻是歷史的必然車輪和難以預料的變數。
這等千載難逢的歷史漩渦、能量匯聚的巔峰之戰,豈能錯過?
念頭電轉間,一個清晰的決定已在腹中成形。
“啪嗒。”裴碩放下手中只夾了一塊藜蒿的筷子,拿起酒盅仰頭飲盡那劣質的米酒,喉結滾動。
辛辣入腹,更添一絲決斷的銳氣。
“小昭。”
小昭立刻抬眼望來,那雙慣常帶著柔順與傾聽的眸子裡,映出裴碩此刻不同尋常的、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凝肅。
“唔?”她微微歪頭,帶著詢問。
裴碩側過身,一手隨意搭在油亮的桌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份玩世不恭的慵懶被一種臨時起意的“有趣”所取代,語氣不容置疑:
“應天府……咱們暫時不去了。”
小昭微微一怔,澄澈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絕對的順從。
裴碩的視線彷彿穿過了客棧的牆壁,投向北方。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近乎狩獵者對獵物出沒之地本能的興味,“我們去九江走走,順便逛逛廬山!”
小昭聽著,最初的那點驚訝迅速化作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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