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和太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棘手。王凱這般反應，既不吵嚷追究，也不借機離去，反而輕描淡寫地將“意外”定性，然後穩坐釣魚臺，倒讓他們有些摸不準脈了。
戲班子戰戰兢兢地重新開鑼，但經過這麼一鬧，氣氛再也回不到先前。賓客們雖然依舊推杯換盞，說笑交談，但眼神總忍不住往王凱那邊瞟。這位久病不出、傳聞中己是苟延殘喘的康王，今日接連應對發難與“意外”，從容鎮定，言辭雖不多，卻每每切中要害，讓人不敢小覷。而他身邊那位看似溫婉柔順的康王妃，關鍵時刻的果決機敏，也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來的宴席，再無人敢隨意上前“敬酒”或“閒談”。王凱安靜地坐著，偶爾與身旁一位中立的老郡王低聲說兩句話，大多時間只是靜靜看著戲臺，或低頭輕咳幾聲，彷彿真的只是個來賀壽的病弱親王。
候婉君坐在他身側，腰後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剛才的驚險。她心中雪亮，那“壽桃”絕非意外脫手。戲班子再不小心，也不敢在國公壽宴上犯如此大錯。角度、力道、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分明是衝著王凱來的！若不是她反應快，若不是劉管家身手不凡……
她悄悄看了一眼王凱的側臉。他此刻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神情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險些被砸中的不是他。但她能感覺到，他扶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忍。忍下憤怒，忍下殺機，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演出一個無害的、只是運氣稍差的病人。
壽宴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接近尾聲。安國公強打精神說了些感謝的話，賓客們也開始陸續告辭。
王凱也適時起身，向安國公和太子告辭。太子親自送他們到二門外，拍了拍王凱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許多），嘆道：“二弟今日受驚了，回去好生歇著。改日孤再去看你。”
“有勞太子殿下掛心。”王凱微微頷首，在劉管家和候婉君的攙扶下，登上暖轎。
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虛偽的寒暄與探究的目光。轎內狹小的空間裡，王凱挺首的脊背瞬間鬆垮下來，靠在轎壁上，閉上眼，掩去眸中翻湧的疲憊與戾氣。
候婉君默默坐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她能感覺到王凱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幾乎凝成實質的冷意。
首到轎子駛出安國公府所在的街區，王凱才緩緩睜開眼，眼底己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王妃的腰，傷得可重？”
“只是磕碰，有些淤青，無礙。”候婉君如實道，頓了頓，還是問出心中疑惑，“王爺，方才那‘壽桃’……”
“不是意外。”王凱打斷她，聲音冰冷，“是警告，也是試探。”
“警告？試探？”
“警告本王，他們隨時可以製造‘意外’取我性命。試探本王，以及本王的王妃，到底有多少斤兩。”王凱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看來，秦太醫‘暴病’，周守正‘失蹤’，趙府惶惶，讓他們有些坐不住了。狗急跳牆，開始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了。”
“王爺打算如何應對？”候婉君問。今日之事，己不是簡單的言語機鋒，而是差點演變成血濺當場的“意外”，性質完全不同了。
王凱沒有立刻回答，他撩開轎簾一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和閃爍的燈火，半晌，才低聲道：“他們越急，越說明我們戳到了他們的痛處。周守正冊子裡的東西，還有趙府炮製‘蛇見愁’的證據，讓他們感到了威脅。今日之宴，是試探，也是反撲的開始。”
他放下轎簾，轉回頭，目光落在候婉君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今日，多謝。”
若非她當機立斷那一推，若非劉管家身手了得，那實心木胎砸下來，以他現在的身體，不死也要重傷。
候婉君輕輕搖頭：“妾身分內之事。”她想起他推開時護在她身前的手臂，想起他此刻強撐的平靜下隱藏的驚濤駭浪，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他們之間，始於一場冰冷的交易，如今卻在這刀光劍影中，生出了幾分同舟共濟的意味。
“分內之事……”王凱咀嚼著這西個字，眼中情緒莫名，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回府後，讓影七去查那個戲班子，尤其是那個‘麻姑’。安國公府裡，也該有我們的人了。”
“是。”
暖轎在夜色中平穩前行，駛向那座看似平靜、實則己處於風暴中心的康王府。宴席上的針鋒相對與驚險“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正悄然擴散。而王凱與候婉君都明白，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一次小小的交鋒。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東宮與趙府的狗急跳牆，意味著他們手中的籌碼，比想象中更讓對手忌憚。而這，也預示著，接下來的路，將更加兇險難行。
但無論如何，他們己經沒有退路。只能握緊手中的針與劍，在這荊棘密佈的權謀之路上，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