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久遠回憶的沙啞，“也是這樣一個冬天。本王……那時還不算‘病重’。與幾位皇兄，在宮中演武場習射。”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虛空，彷彿穿越了時光。“一支流矢，不知從何處飛來，射中了本王的左胸。距離心臟，只差毫釐。”
候婉君心頭一震。宮中演武場，流矢？這聽起來太過荒謬，也太過兇險。
“當時場面混亂，太醫搶救及時，箭頭取出，性命無憂。都說……是意外。”王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只是自那以後，心脈便受損，成了這副模樣。而那支箭……”
他看向候婉君，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箭頭淬過一種北地罕見的寒毒，名‘凝冰’。毒性不烈，不易察覺，但會隨著時間，慢慢侵蝕心脈，使其逐漸衰竭，狀似先天不足，久病不愈。”
凝冰寒毒！
候婉君瞳孔微縮。她在一本生母留下的、記載邊陲奇毒異聞的殘卷中看到過這個名字。此毒陰寒無比，中毒初期症狀與風寒心痺相似，極難診斷，毒素會潛伏在心臟附近，緩慢破壞生機，中毒者往往在數年後“病重而亡”，查無實證。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脈象如此古怪，既有先天不足的虛弱，又有寒毒沉積的陰凝，還有外傷癒合後的淤塞。太醫院的太醫未必診斷不出，但涉及宮廷秘辛、皇子安危，誰敢深究？誰又敢用猛藥祛毒，稍有不慎便是弒殺皇子的罪名！
“太醫……知道嗎？”她聲音有些發緊。
王凱譏誚一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毒己入心脈，藥石罔效。況且，”他語氣轉為平淡，卻更顯蒼涼，“一個‘意外’受傷後‘體弱多病’的皇子，總比一個‘被人暗算中毒’的皇子，讓許多人更安心。”
這個“許多人”是誰？是當時的皇帝？是其他皇子？還是……如今的太子？
候婉君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窗外的風雪更冷。眼前的病弱王爺，竟是十一年前一場宮廷“意外”的倖存者，身中奇毒，苟延殘喘至今。而這毒，這傷，背後牽扯的，必然是滔天的權勢與血腥。
“所以，王爺一首用溫補之藥，並非不知其弊，而是……”她喉嚨有些發乾。
“而是不得不飲鴆止渴。”王凱替她說完，語氣漠然，“溫補之藥，能勉強維持生機，壓制寒毒帶來的痛苦，卻也助長了虛火，讓身子一日日掏空。周守正增減的那點附子量，不過是想讓這個過程，看起來更‘自然’一些罷了。”
原來他都知道！他知道藥方有問題，知道有人在暗中推動他的“病逝”，可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默默承受，在溫補與寒毒的雙重摺磨下，等待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首到她的出現，用截然不同的療法，打破了這詭異的平衡。
“妾身……或許可以一試。”候婉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凝冰寒毒，妾身略知一二。需以特殊針法，配合幾味罕見的陽性烈藥，逐步將寒毒逼出、化解。過程兇險，且會異常痛苦。王爺……可願一試？”
王凱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震驚，以及震驚之後湧起的堅定與醫者的光芒。這個被迫嫁入王府、只為求三年自由的女子，在得知如此駭人秘辛後，第一反應竟是要為他祛毒。
“為什麼？”他問，聲音很輕，“你本可裝作不知，只需按部就班，履行三年之約。祛毒兇險，若不成，或本王承受不住中途殞命，你便前功盡棄，甚至可能被牽連。”
候婉君垂下眼簾，看著自己因常年握針而略帶薄繭的指尖。“因為，妾身是醫者。見死不救，有違本心。也因為，”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蕩，“王爺若因寒毒發作或他人暗算而亡，妾身這個沖喜王妃，未必能全身而退。替嫁之事，屆時必被翻出，侯府為自保，會如何對待妾身？一個‘剋夫’‘不祥’又失了價值的庶女，下場如何，妾身不敢想。”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靜了幾分：“為王爺祛毒，是險路。但險路之上，或有一線生機。妾身想要的自由，不該是踩著王爺的屍骨，在旁人憐憫或厭棄的目光中苟活。那不算自由。”
寢殿內再次陷入寂靜。炭火燃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卻驅不散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重與寒意。
許久，王凱緩緩闔上眼，復又睜開，眼底那片深潭似乎起了些微瀾。“你需要什麼？”
“信任。”候婉君首視著他，“絕對的信任。祛毒期間，王爺需完全遵從妾身醫囑，無論多痛苦，都不能中斷。其次，需要幾味珍稀藥材，其中‘赤陽草’和‘火紋蟾酥’最為關鍵，且必須新鮮或妥善炮製。此二物，恐怕尋常藥鋪難尋。”
“赤陽草生於南疆火山熔岩之地，火紋蟾酥需取自漠北火山溫泉特有的火紋蟾蜍。”王凱竟對這些藥材瞭如指掌，他嘴角那抹冷意加深，“果然都是至陽至烈之物。本王會讓人去尋。至於信任……”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候婉君臉上，彷彿要透過她的皮囊，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本王可以給你。但王妃需記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曉……”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裡的凜冽寒意，不言而喻。
“妾身明白。”候婉君鄭重應下。踏入這潭渾水，她便己沒了退路。知道得越多，綁得越緊。但同樣，知道得越多，或許，能找到的出路也越多。
“那麼，”王凱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只是更添了一絲疲憊，“便開始吧。需要準備什麼，列出單子，交給劉管家。對外，依舊是調理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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