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賞梅宴歸來的三日，候婉君閉門不出，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祛毒的準備中。那支御賜的老山參被她仔細檢查後，封存於西廂院最隱秘的角落，並做了特殊標記，決計不會與任何藥材混淆。她心知肚明，這只是東宮明面上的一步棋，暗處的動作必定更多。
影七每日都會帶來簡短的訊息：東宮近日與幾位掌管內務府、御藥房的官員走動頻繁；太醫院那位周守正太醫，告假了兩日，行蹤隱秘；京城幾家大藥鋪，似乎有人暗中打聽近期是否有大主顧採購烈性陽性藥材……
山雨欲來風滿樓。
王凱那邊則異常平靜。他遵照醫囑，靜心休養，飲食清淡，每日午後在暖閣中小憩片刻。兩人見面時，除了診脈施針，極少交談，但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他們都清楚，子夜的治療，將是決定命運的第一個關鍵。
第三日，夜幕早早降臨，天空飄起細碎的雪粒。康王府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巡夜家丁單調的腳步聲和寒風掠過屋脊的嗚咽。
亥時三刻，候婉君最後一次檢查了備好的所有物品：錦盒中的赤陽草、火紋蟾酥及輔藥，全套消過毒的銀針，特製的、可內服外敷的調和藥膏，用於鎮痛的薰香，以及應對各種突發狀況的急救藥散。她換上一身沒有任何飾物的深藍色窄袖衣裙，頭髮緊緊綰起，用布巾包住。
子時將至，她提著藥箱，踏著被薄雪覆蓋的石子路，走向主院。劉管家己奉命屏退了主院所有閒雜人等，只留兩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在院門外守著。寢殿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空氣溫暖，甚至有些燥熱。
王凱己按吩咐，只著單衣，坐在特意鋪設了厚軟皮褥的矮榻上。他臉色在明亮的燭光下更顯蒼白，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鎮定，彷彿即將經歷兇險的不是他自己。
“王爺，可準備好了？”候婉君放下藥箱，淨手。
“開始吧。”王凱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平穩。
候婉君不再多言。她先點燃了特製的安神鎮痛薰香，淡淡的草藥氣息瀰漫開來，有寧心靜氣之效。然後，她取出銀針。
這一次的針法與往日截然不同。下針更慢，更深，每一針都捻轉提插許久，指尖凝聚的內息順著銀針緩緩渡入，目標明確地刺向心脈周圍被寒毒淤塞的經絡要穴。王凱的身體隨著銀針刺入，一次次輕微震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有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繃緊又強迫放鬆的肌肉，洩露著此刻承受的巨大痛楚。
第一步，是以針法強行疏通被寒毒與舊傷淤塞的經絡，為藥力開闢通路。這是最基礎，也最考驗施針者功力與患者耐受力的一步。
半個時辰後，候婉君額頭也己見汗。她收回銀針，王凱胸前背後要穴處，留下了數十個細小的紅點。他呼吸粗重，單衣己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弱地靠著軟墊，眼神卻依舊清醒。
“王爺，請服藥。”候婉君從藥箱中取出一個溫著的小玉碗。碗中是濃稠的、顏色暗紅近黑的藥汁，由赤陽草為主，輔以數味調和藥性的藥材，以特殊手法煎熬三個時辰而成，藥性被激發到極致，氣味灼烈刺鼻。
王凱接過玉碗，手微微發抖，卻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藥汁一飲而盡。藥汁入喉，如同吞下一道火流，所過之處，灼痛異常。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蜷縮在榻上，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皮褥，指節捏得發白。
候婉君立刻上前，手中己多了數枚更長更粗的銀針，看準他心口周圍幾處大穴，閃電般刺下！這一次，針法轉為疏導與壓制，引導著那股狂暴的藥力，衝向心脈深處寒毒盤踞之地，同時竭力護住脆弱的心脈不被藥力所傷。
“呃啊——！”王凱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呼，身體反弓起來，又重重落下。他牙關緊咬，嘴角滲出一縷血絲，眼前陣陣發黑，彷彿有無數冰針與火舌在體內瘋狂撕扯衝撞。極寒與極熱，兩種極端的力量以他的身體為戰場，展開慘烈的廝殺。
候婉君全神貫注，指尖在銀針尾端或彈或撥，或急或緩，以內息精細操控著針力。她能透過銀針感受到王凱體內那驚心動魄的拉鋸戰。赤陽草的藥力如同一支熊熊燃燒的烈焰軍隊，正瘋狂衝擊著寒毒凝結的“冰封堡壘”。寒毒陰損頑固，不斷反撲，所過之處，經絡肌肉都傳來被凍裂般的刺痛。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緊繃中緩慢流逝。燭火搖曳，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扭曲、晃動。
不知過了多久，王凱的痙攣漸漸平復，只是依舊渾身顫抖，冷汗淋漓。他皮膚表面，開始滲出一種極淡的、帶著腥氣的灰白色汗漬——那是被藥力逼出的部分寒毒雜質。
候婉君見狀，迅速起出大部分銀針，只留三枚定在關鍵穴位。她開啟裝有火紋蟾酥的玉罐，用銀刀挑起黃豆大小的一點金紅色膏體，置於一片薄如蟬翼的玉片上，在燭火上微微一烘。膏體瞬間融化，化作一縷金紅色的煙霧，異香撲鼻。
她將玉片迅速移至王凱鼻端。“王爺，深吸氣！”
王凱依言，用盡力氣深深一吸。那縷金紅色煙霧被他吸入肺中，一股灼熱卻溫和許多的熱流迅速擴散開來，如同最忠誠的衛士，融入先前赤陽草藥力化作的“烈焰軍隊”中，不僅增強了攻勢，更如同潤滑劑和緩衝層，保護著沿途經絡，並牢牢護住心脈核心。
有了火紋蟾酥的加入，戰局明顯向有利方向傾斜。寒毒的抵抗仍在繼續，但那股陰寒刺骨的感覺，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減弱、消退。王凱的呼吸雖然依舊艱難，卻不再有那種窒息的冰寒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卻蘊含著生機的痛楚。
候婉君一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她知道，最兇險的第一關，算是勉強闖過了。但寒毒盤踞十一年，根深蒂固，這一次逼出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後續的治療，一次會比一次更艱難，因為寒毒的反撲也會更加狡猾和劇烈。
她小心地起出最後三枚銀針，用溫水浸溼的軟巾，輕輕拭去王凱身上那層灰白色的汗漬。他的體溫高得嚇人，皮膚滾燙，這是藥力與寒毒交鋒後的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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