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病勢加重”的訊息，很快便以“康王昨日赴宴勞累，回府後感染風寒，引發舊疾，昏迷不醒”的名義，在康王府內外悄然傳開。劉管家一臉憂色地送走了聞訊前來“探病”的幾位宗親府邸管家，又以“王爺需絕對靜養，王妃正在全力救治”為由，婉拒了所有訪客，包括東宮派來“關切詢問”的內侍。
王府大門緊閉，氣氛肅穆。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說話壓低了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寢殿內，門窗緊閉，炭火燒得溫暖，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王凱閉目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偶爾發出一兩聲幾不可聞的呻吟，儼然一副病危之態。只有候婉君和近身伺候的劉管家知道，這“病危”之下，是他強忍著“夢魂引”毒性帶來的昏沉與心悸，配合演出的逼真戲碼。
候婉君寸步不離，除了定時施針解毒、喂服湯藥，便是凝神觀察王凱的狀況，隨時調整治療方案。那“夢魂引”果然歹毒，雖發現及時，但己侵入心脈，與原本的寒毒糾葛在一起，使得祛除更加困難。王凱時常陷入半昏半醒的狀態，眉心緊蹙，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候婉君知道，那不僅是毒性發作，更有他強自壓抑清醒意志帶來的反噬。
“王爺，再忍一忍。”她在他耳邊低語，用溫熱的布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解毒己初見成效，脈象中的滯澀浮滑之感正在減弱。”
王凱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沒有睜眼，只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嗯”。他的手在錦被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只是無力地鬆開。
候婉君心中揪緊，卻不敢有絲毫分神。她不僅要治病，還要布餌。
餌，便是那“下毒之人”。
影七的行動如鬼魅般迅速而隱秘。藥房和香料庫被徹底秘密清查，果然在存放檀香的櫃子內側不易察覺的角落，發現了一點用特殊膠質粘附的、幾乎與木頭同色的粉末，經候婉君確認，正是高度提純的“夢魂引”。而在藥房清理藥渣的簸箕邊緣縫隙，也找到了同樣的微量殘留。顯然，下毒者是在清理藥渣時，趁機將毒粉抖落在藥櫃下方，偽裝成不慎灑落的藥渣。
昨日接觸過這兩處的所有僕役，包括婆子阿桂、小廝福順、兩位輪值管事，以及可能靠近的其他人，都被影七帶人暗中嚴密監視起來。他們的日常言行、接觸之人、甚至丟棄的垃圾，都受到不間斷的 scrutiny。
然而，兩天過去，風平浪靜。被監視的幾人，行為皆無異樣。阿桂依舊每日定時清理藥房，唉聲嘆氣擔憂王爺病情；福順老實當差，偶爾與同伴抱怨兩句差事枯燥；兩位管事也是各司其職，並未與外界有可疑接觸。
難道下毒者並非這幾人之一？或者，對方極其狡猾，早己清理了所有痕跡，此刻正蟄伏不動？
候婉君心中焦急，面上卻不能顯露分毫。她每日除了照料王凱，便是翻閱生母留下的、關於“夢魂引”的記載，試圖尋找更快更穩妥的解毒之法，同時也研究此毒的來源與特性，希望能從中找到線索。
這日午後，她正將新配好的解毒藥汁濾出，春杏悄悄進來，附耳低語：“王妃，奴婢剛才去大廚房取燕窩，聽見兩個粗使婆子在井邊嘀咕，說……說王爺這次怕是熬不過去了，府里人心惶惶，連西角門看門的張婆子，都在偷偷打聽外頭有沒有好去處呢。”
候婉君手中動作一頓。西角門張婆子？那是王府裡一個不起眼的守夜婆子，平日沉默寡言，怎會突然“打聽好去處”？
“還聽到什麼？”
“她們聲音小，奴婢只聽了個大概，好像張婆子提到什麼‘趙府’、‘缺個漿洗的’，還說那邊工錢給得高……”春杏努力回憶著。
趙府！
候婉君心頭一凜。張婆子與趙府有聯絡？是丁憂在家的趙侍郎府，還是趙文斌那邊？一個守夜的粗使婆子，如何能與趙府搭上線？
“此事不要聲張。”候婉君低聲道，“你去悄悄盯著張婆子，看她近日與何人接觸，有無異常舉動。記住，萬不可打草驚蛇。”
“是。”春杏領命，悄悄退下。
候婉君將藥汁倒入碗中，看著那深褐色的液體，眸光漸冷。若張婆子真是內鬼，那下毒之事便說得通了。一個不起眼的守夜婆子，趁著夜色潛入藥房或香料庫做手腳，遠比有固定職司的僕役更方便，也更不易引人注意。只是，她如何得到“夢魂引”這種罕見毒藥？又是如何與趙府搭上線的？
她端著藥碗走進寢殿。王凱剛被施過針，正昏昏沉沉睡著，眉頭卻依舊緊鎖。候婉君輕手輕腳地扶起他，一點點將藥喂下。苦澀的藥汁讓他微微蹙眉，但依舊順從地嚥下。
喂完藥，候婉君將他放平，仔細掖好被角。看著他憔悴的睡顏，想起他強忍毒素與演戲的雙重煎熬，一股無名火夾雜著絲絲澀意，在她心底蔓延。這些人，為了權勢，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猜忌，竟如此不擇手段，要將一個本就掙扎求生的人，徹底扼殺。
她輕輕握住王凱露在被子外、略顯冰涼的手，低聲道：“王爺，再堅持一下。蛇，就要出洞了。”
似乎聽到了她的話，王凱的眼睫又顫動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極輕地回握了一下，隨即鬆開。
深夜，王府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家丁提著燈籠，偶爾走過空蕩的庭院。
西角門值夜的張婆子，裹著半舊的棉襖，靠著門房打盹。夜深露重，她似乎睡得很沉，鼾聲輕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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