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嬤嬤，您知道‘夢魂引’的來歷？知道是誰在背後提供這些毒藥給東宮和趙府嗎？”候婉君急切地問。
徐三娘那隻獨眼眯了眯，看向內室方向，似乎能穿透門簾，看到裡面的王凱。“康王爺也在吧？老婆子既然來了，有些話，也不妨當面說清楚。”
內室門簾掀開，王凱走了出來。他雖仍顯病弱，但步履沉穩，目光清明，對徐三娘拱手為禮：“徐嬤嬤，本王有禮了。多謝嬤嬤援手之恩。”
徐三娘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王爺不必客氣。老婆子來，一為故人之女，二為心中不平。”她看向王凱，目光犀利，“王爺身上的‘凝冰’寒毒，還有近日所中的‘夢魂引’，老婆子雖然解不了，但大致知道它們來自何處。”
王凱神色一凜：“還請嬤嬤賜教。”
“‘凝冰’寒毒，產自南疆十萬大山深處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部落，名叫‘黑巫族’。此族擅養蠱用毒，尤以寒毒著稱。‘凝冰’是他們的不傳之秘，除非用特殊秘法交換或強取，否則絕不可能流落在外。”徐三娘聲音壓低，“十一年前，宮中皇子中毒事件後，我曾偷偷查訪，發現當時有南疆貢使入京，隨行人員中，疑似有黑巫族的人。而那批貢使的接待與安保，恰好由當時的兵部武庫司一位主事負責，那人後來一路高升，如今己是武庫清吏司郎中，姓孫，名繼業。”
孫繼業！正是影七查到的，當年指證徐三娘父親貪墨軍械、導致徐家獲罪的那位主要證人！也是趙府的姻親！
王凱與候婉君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果然是他！線索在此處嚴絲合縫地對接上了！
“至於‘夢魂引’，”徐三娘繼續道，“此毒比‘凝冰’更罕見，據說需要黑巫族秘傳的幾種毒蟲毒草混合煉製，成功率極低。莫回春那老小子搗鼓了十幾年，才勉強弄出點解藥雛形。此物流入京城，並且被趙府和東宮所用，說明他們與黑巫族，或者說與那個能拿到黑巫族秘毒的人，聯絡非常緊密，而且……這種聯絡，很可能己經持續了十幾年。”
十幾年！從十一年前的“凝冰”，到如今的“夢魂引”，這是一條何等隱秘而惡毒的供應鏈！
“這個能拿到黑巫族秘毒的人，嬤嬤可有線索？”王凱追問。
徐三娘沉默了片刻，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我查了十幾年，也只查到些皮毛。此人隱藏極深，可能與南疆某些土司、或是往來邊境的大商賈有關，也可能……本身就出自黑巫族，是族中的叛徒或與外界的聯絡人。他在京城必然有落腳點，有代理人。孫繼業，很可能就是他的代理人之一，負責將毒藥‘安全’地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孫繼業是趙府的姻親，那麼趙府，乃至東宮，就是這毒藥的最終使用者。”王凱聲音冰冷，“用毒藥剷除異己，鞏固權位……真是好手段。”
“東宮那位，心狠手辣，疑心又重。”徐三娘啐了一口，“當年素問就是察覺了‘凝冰’的存在，並且可能順藤摸瓜查到了什麼，才被滅口。我後來大鬧司藥司，也是想逼他們露出馬腳，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還連累了家裡人。”她摸了摸空蕩蕩的袖管，和臉上猙獰的傷疤，“這身傷，這瞎眼，就是在暴室‘意外’火災中留下的。幸虧我命大，也早留了心眼，才撿回一條殘命。”
候婉君聽得心如刀絞。生母被冤殺，徐嬤嬤家破人亡，自身殘廢，隱姓埋名十幾年……這一切，都源於那場宮廷陰謀，源於那些人的貪婪與狠毒。
“徐嬤嬤，您可知當年指使孫繼業提供‘凝冰’，以及後來滅口我母親、陷害您父親的，除了東宮，還有誰？是趙永年嗎？還是另有其人？”候婉君聲音發顫。
徐三娘搖頭：“趙永年那時候還沒爬到侍郎位置，但他與孫繼業是連襟，穿一條褲子。至於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的人……老婆子查了這麼多年，也只隱約摸到點邊。南疆那邊，似乎有個神秘的‘商會’，專門做這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孫繼業可能是他們在京中的一顆棋子。而宮裡……”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當年負責審理皇子中毒案、並最終定案林素問死罪的，是當時的刑部尚書，後來致仕回鄉的那位馮老大人。而他……與己故的元后，也就是太子的生母，是表親。”
元后！太子的生母！這背後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王凱的拳頭悄然握緊，指節泛白。候婉君也倒吸一口涼氣。牽扯到己故的元后，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嬤嬤今日冒險前來，除了送藥，是否還有他事？”王凱穩住心神，問道。
徐三娘那隻獨眼定定地看著王凱，又看了看候婉君，嘶啞道：“該說的，老婆子都說了。剩下的，得你們自己去查，去鬥。我老了，殘了，幫不上什麼大忙了。這些藥材和方子，算是我還素問的一點情分，也是……替我自己討個公道。只盼著你們，能掀開那層黑幕，讓該死的人得到報應，讓冤死的人……能夠瞑目。”
她說著，掙扎著站起身，身形佝僂，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強：“我該走了。待久了，對你們，對我都不好。以後若有事，可去城西‘福記’棺材鋪留暗號，老闆是我舊識，可靠。但若非生死攸關，莫要輕易動用。”
“嬤嬤……”候婉君想留她，卻知道她說得對。徐三娘身份敏感，留在王府只會帶來危險。
徐三娘擺擺手，重新包好臉，拎起空了的藥籃，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那隻獨眼深深看了候婉君一眼：“丫頭，你長得……很像你娘。但性子，似乎比她更剛強些。這是好事。在這吃人的地方，柔弱點，活不長。”說完，不再停留，佝僂著背，蹣跚著消失在門外寒風中。
候婉君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王凱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這個動作如今己越發自然）：“徐嬤嬤說得對，路要我們自己走。但現在，我們不再是一個人了。”
候婉君靠在他肩上，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溫暖與支援，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決心。
生母的冤屈，徐嬤嬤的血仇，王凱所中的奇毒，東宮與趙府的步步緊逼，以及那隱藏在更深處、操控著毒藥與陰謀的黑手……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籠罩其中。
但徐三孃的到來，不僅帶來了關鍵的線索和解藥，更帶來了破局的希望與並肩作戰的盟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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