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最不講情懷,也最不看執念,只認實打實的結果和冰冷的資料。
隨著陰間銀行的擴張勢頭徹底穩住,十七家分號穩穩紮根三市疆域,曾經四分五裂、詭禍橫行的大片區域,徹底換了一番模樣。統一的冥幣體系打通了生死兩界貿易,地府直連結算系統讓跨區往來暢通無阻,人鬼共治的全新秩序,在無數戰亂廢墟之上,硬生生撐起了一片安穩天地。
這場翻天覆地的變化,普通人看得最直觀,只知道日子變穩、物資變多、不用天天提心吊膽躲詭潮。但在頂層勢力眼中,這是一次徹底顛覆亂世生存邏輯的變革,尤其是對官方倖存者管理局而言,堪稱打臉式的格局重塑。
長久以來,管理局內部的核心聲音,一直是極端主戰。
以副局長劉長河為核心的主戰派,把持著全域性的軍事排程、清詭部署與資源調配。他們的理念簡單且偏執,貫穿數年亂世時光:人與詭異天生對立,邪祟不除,人類永無寧日,唯有以殺止殺、肅清所有非人靈體,才能奪回屬於人類的生存淨土。
在最艱難的那幾年,這套理念支撐著無數覺醒者浴血奮戰,守住了人類最後的火種,也讓劉長河在管理局威望極高,無人敢質疑他的決斷。
與之相對的溫和派,始終主張制衡共存、穩妥維穩,不願盲目廝殺消耗戰力。可這套理念空有理想,沒有任何實際戰果支撐,常年被主戰派壓制,在管理局內部幾乎沒有話語權,每次議事都只能沉默旁觀。
但現在,風向徹底變了。
管理局資訊部每週都會統計全域生存資料,細化到每一片據點的死亡率、物資配給量、傷病存活率、詭潮爆發頻率。最新一期的全域報表公示後,整個管理局徹底安靜了下來,持續數年的派系對立,被冷冰冰的資料徹底分出了勝負。
所有接入平安區體系、開通陰間銀行分號、推行人鬼共治的區域,資料漂亮得刺眼。
人類月度死亡率大幅暴跌,往日頻發的小規模詭潮近乎絕跡,街道安穩、貿易繁榮。依託歸順靈體的勞作、探查與安保服務,倖存者不用再日夜奔波廝殺,不用再死守高牆恐懼度日。更難得的是,統一的貿易體系盤活了所有資源,物資配給穩定充足,普通民眾衣食無憂,覺醒者也能借助系統資源穩步提升實力。
反觀管理局傳統管控、堅持純人類死守、一味清殺詭物的區域,局勢依舊慘烈。
覺醒者部隊常年高強度作戰,傷亡源源不斷,老兵損耗殆盡,新兵尚未成長;土地荒蕪、資源枯竭,越清詭物、越滋生新的邪祟,陷入越殺越亂、越戰越窮的死迴圈。民眾長期物資短缺、人心惶惶,生存壓力拉滿,看不到半點未來。
高下立判,一目瞭然。
再固執的人,在真實的生死資料面前,也不得不動搖心底堅守多年的執念。主戰派的聲勢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原本緊緊追隨劉長河的高層、軍官,紛紛沉默觀望,甚至私下轉變立場,認可平安區的共存模式。
整個管理局,只剩老舊的理念還在硬撐,而撐著這份執念的最後一人,就是劉長河。
管理局月度高層例會,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以往針鋒相對的派系爭吵消失了,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再提全面清詭、以殺止戰的口號。所有人都清楚,那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會議死寂良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劉長河身上。
數日未見,這位鐵血副局長蒼老了不少。鬢角染了霜色,眉眼間常年凝聚的殺伐戾氣消散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落寞。往日開會,他向來雷厲風行、言辭銳利,句句不離清詭作戰、死守疆土,可今天,他遲遲沒有開口。
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面的老舊戰痕,那是末世初期廝殺留下的印記,也是他多年執念的見證。
良久,劉長河才緩緩抬眼,聲音沙啞低沉,褪去了所有強硬,帶著一絲釋然的疲憊,打破了全場的沉默。
“很多人都知道,我恨詭異。”
“我女兒死在詭潮裡的那一年,世道剛亂,我看著漫天邪祟撕碎了所有安穩。那時候我發過誓,窮盡我這一生,也要殺光世間所有詭異,給所有死去的普通人、戰死的覺醒者,討一個公道。”
這句話,他堅守了數年,也踐行了數年。數年浴血廝殺,手上沾滿詭物鮮血,也揹負了無數戰友的性命,只為守住當初的誓言。
可此刻說起,沒有半分激昂,只剩無盡的無力。
“但現在我明白了。”
他輕輕搖頭,眼底的執念一點點崩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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