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裡,複合肥料的沖鼻氣味混著塵土,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高翠花蹲下身子,坐在微微潮溼的地板上,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老母雞,渾身都在抖。
她那雙本該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渾濁的恐懼和悔恨。
“那時候,大山他……不是人。”高翠花的聲音又輕又飄,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在外頭跑車,掙了兩個錢,心就野了。”
“回家來,不是打就是罵,嫌我生不出兒子,生了兩個女兒····給他丟臉。”
陳火旺皺了皺眉,往門口挪了半步,警惕地聽著外面院子裡的動靜。
他真擔心,那個甲亢大爺秦大山,隨時可能再衝出來。
“村裡頭,有個從南方來的後生,走街串巷賣點針頭線腦、雪花膏什麼的。”高翠花把臉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
“嘴甜,會說話,人也長得體面,穿著喇叭褲,拎著個錄音機,放那個……鄧麗君的歌。”
她頓住了,似乎在回憶那短暫的、虛幻的溫情。
對於一個常年守著空房,忍受著丈夫冷暴力的農村婦女來說,那幾句甜言蜜語,那幾首靡靡之音,就是致命的毒藥。
“我……我鬼迷了心竅。”
“等我發現自個兒身上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三個多月了。”高翠花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嚇壞了。這要是讓大山知道了,他非得打死我不可!”
“村裡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我淹死!”
“我想過去鎮上的衛生所,把這塊肉給颳了。”
“可我不敢,我怕疼,更怕死在手術檯上。”
那時候墮胎,的確是一個危險的事情。劉宇很小時候聽過一個村子裡的故事。
一個婦人生完孩子後,子宮脫垂,經常會掉出來。
所以,在村子裡頭出了名,受人白眼,挨人嘲笑。
一天,他們發現這婦人死在了自家的祖宅門廳裡。
一把剪刀,一鍋燒的沸騰的的白開水,還有一團滿是血的肉塊。
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碗紅糖水······那是那個婦人給自己補身子用的。
只不過,她再也用不上了。
失血過多,直接死亡了。
“就在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我閨女,飛雪,她……她也有了。”
說到女兒,高翠花的哭聲裡帶上了一絲活氣,也帶上了更深的罪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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