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談越是親熱,拉著兔天一的手,絮絮叨叨地談論著詩文,語氣愈發親暱,彷彿真的把兔天一當作了自己的知己。隨後,他命人立刻在望江樓上擺開宴席,不多時,美酒佳餚,珍饈果品,便一一擺滿了桌案。桌上的美酒,皆是劍南佳釀,香氣濃郁,入口醇厚;珍饈果品,更是琳琅滿目,有新鮮的瓜果,有精緻的點心,還有各種山珍海味,十分豐盛。
席間,李義府絕口不提權勢利害,也不提官場之事,只談詩論文,問兔天一江湖所見所聞、山川景色、所作詩稿,時而嘆息民生多艱,感慨百姓生活困苦,時而怒斥地方貪吏,抨擊官場腐敗,一副清正愛民、心懷天下、具有文人風骨的模樣。他言辭懇切,情緒真摯,說到百姓困苦之時,甚至眼含熱淚,彷彿真的是一位心繫百姓、憂國憂民的好官。
兔天一心中越發鬆動,對李義府的好感也越來越深,心中暗暗想到:原來外界傳言,未必可信。此人詩才高妙,心懷文脈,又憂國憂民,清正廉潔,或許真是一位難得的文人官員,只是被人誤解,才留下了不好的名聲。他漸漸放下了所有的警惕,與李義府推杯換盞,一同論詩品茗,相談甚歡,偶爾也會談及自己多年的江湖漂泊,談及長安的往事,言語之間,毫無防備。
蘇晚晴卻始終冷眼旁觀,神色冷淡,自始至終,都沒有多言,只是偶爾端起茶杯,輕輕抿一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李義府及其身邊的人。
她看著李義府那副偽善的模樣,聽著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心中的警惕不僅沒有放下,反而越發強烈。她察覺到李義府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兔天一腰間的文脈銀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而且,她還注意到,李義府身邊的差役,個個神色威嚴,目光銳利,不似尋常差役那般懶散,反而像是訓練有素的武士,顯然是早有準備。
她數次在桌下輕踢兔天一,以目示意,提醒他小心謹慎,不可輕信此人,可兔天一此時早己被李義府的偽善面目所矇蔽,心中對李義府充滿了好感,並未領會到蘇晚晴的用意,只是以為蘇晚晴太過警惕,或是不喜這般熱鬧的場面,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繼續與李義府談笑風生。
蘇晚晴見此情景,心中暗暗著急,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更加警惕地觀察著西周的動靜,暗中做好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有了幾分醉意,李義府也微微泛紅了臉頰,他忽然執杯長嘆,神色悽然,語氣沉重,彷彿有滿心的憂愁與無奈:“老夫巡察劍南,所見所聞,痛心疾首。地方官吏貪酷無道,橫徵暴斂,欺壓百姓,致使民不聊生,流離失所,老夫有心整頓吏治,安撫百姓,卻獨木難支,勢單力薄。若天下如小友這般才德兼備者,肯出手相助,輔佐老夫,整頓吏治,弘揚文脈,何愁吏治不清、文脈不興、百姓不安?”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一位有心無力、憂國憂民的官員,在場的地方官吏們聽後,紛紛低下頭,面露愧色,一副知錯能改的模樣,實則心中早己叫苦不迭,卻又不敢有絲毫怨言。
兔天一聽得心中動容,想起自己多年江湖漂泊所見的百姓困苦,想起長安的繁華與動盪,心中湧起一股責任感,正要開口答應,願意助李義府一臂之力,忽見李義府側身,湊到一旁的心腹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聲音雖輕,卻被耳力極佳的兔天一和蘇晚晴聽得一清二楚。
李義府的聲音陰狠冷厲,與方才溫文爾雅的文壇前輩,判若兩人,一字一句,都透著刺骨的寒意:“城西那批抗稅的刁民,不必再審,全部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妻女沒入官府為奴為婢。敢逆我者,死。一個都不能留,免得留下後患。”
那心腹躬身點頭,低聲應道:“屬下明白,定不辱使命。”隨後,便悄然退下,離開了望江樓。
兔天一渾身一震,如墜冰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酒杯險些滑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義府,那個方才還在感慨民生多艱、怒斥貪吏的“好官”,此刻竟然說出如此陰狠冷厲的話語,如此草菅人命,視百姓如草芥,與他方才的模樣,判若兩人。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好感與信任,瞬間化為烏有,只剩下無盡的震驚與悔恨。
他再回頭品味那首《詠烏》,剎那間通體冰涼,如遭雷擊——詩中哪裡是“借一枝棲身”?分明是借烏鳥霸佔高枝,暗示自己要權傾朝野、掌控一切!所謂“不借一枝”,實為“要佔萬枝”!那些謙遜之詞,全是偽態;那些溫和的笑容,全是假面;那些憂國憂民的話語,全是謊言!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什麼愛惜人才、清正愛民的文人官員,而是一個笑裡藏刀、陰狠狡詐、草菅人命的奸佞之徒!
這便是史書上那個臭名昭著、笑裡藏刀、人稱“李貓”的李義府!他表面上文雅謙和,才華出眾,實則陰險狡詐,貪得無厭,為了權力和利益,不擇手段,殘害忠良,欺壓百姓,雙手沾滿了鮮血。兔天一心中悔恨不己,恨自己太過愚蠢,太過輕信他人,竟然被這偽善之人矇蔽了雙眼,險些釀成大錯。
蘇晚晴見兔天一終於醒悟,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她微微俯身,湊到兔天一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說道:“現在明白了?人前詩酒風流,人後狠辣無情。他早己盯上你腰間的文脈銀尺,也盯上了我要取的《凌雲步虛訣》,今日與你論詩飲酒,不過是想拉攏你,若是你不肯歸順,他便會動手搶奪。今夜玉局觀,必有殺身之禍,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兔天一臉色發白,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腰間的文脈銀尺彷彿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憤怒與悔恨,微微震顫,泛著淡淡的銀光。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與悔恨,沉聲道:“是我輕信,險些害了你,也害了自己。今夜,我護你取訣,殺出成都,從此,你我分道揚鑣,各走各路,不再相見。”
蘇晚晴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惋惜,有不捨,卻也有堅定:“好。事不宜遲,我們儘快離開這裡,回到客棧,做好準備,提前動手,連夜取書,即刻離開成都,絕不逗留,否則,一旦被李義府的人圍困,我們就插翅難飛了。”
二人不動聲色,假意繼續飲酒談笑,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只是心中早己打定主意:提前動手,連夜取書,即刻離開成都。李義府見二人依舊神色如常,心中暗暗得意,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己經完全贏得了兔天一的信任,殊不知,他的陰謀早己被二人識破,一場生死較量,即將拉開序幕。
又飲了幾杯酒,兔天一藉口不勝酒力,起身拱手,語氣謙和地說道:“李大人,晚輩不勝酒力,今日與大人論詩飲酒,受益匪淺,只是天色漸晚,晚輩與同伴還要回客棧歇息,先行告辭,改日再登門拜訪大人,與大人繼續論詩品茗。”
李義府故作挽留,笑道:“天一小友,難得相聚,何必急於離去?再飲幾杯,暢談一番,豈不更好?”
兔天一微微躬身,婉言拒絕:“多謝大人美意,只是晚輩實在不勝酒力,若再飲下去,恐失禮數,還是先行告辭為好。改日定當再來拜訪大人,不負大人厚愛。”
李義府見兔天一態度堅決,也不再強行挽留,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挽留了。小友一路保重,老夫在成都還有幾日停留,隨時歡迎小友前來。”說罷,他又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蘇晚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卻並未多言。
二人拱手行禮,轉身離開了望江樓,快步走向城南的竹雨客棧。一路上,二人神色凝重,一言不發,腳步匆匆,生怕被李義府的人跟蹤。回到客棧,他們立刻關上房門,換上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兔天一將所有物品及馬匹放入乾坤箱中,只帶上守心劍和銀尺藏於腰間,做好了連夜取書、逃離成都的準備。
兔天一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文脈銀尺,銀尺依舊瑩白,泛著淡淡的銀光,他輕輕撫摸著銀尺上的詩文紋路,心中暗暗發誓,此次一定要護蘇晚晴安全取書,順利離開成都,再也不輕易相信他人。蘇晚晴則檢查了一下寒月劍,劍身鋒利,寒光閃爍,她又仔細回憶了一遍玉局觀的地形與師門秘傳的機關口訣,確保萬無一失。
當夜三更,月色微暗,雲遮星隱,夜色深沉,整個成都城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唯有偶爾傳來的打更聲,劃破了夜空的寂靜。兔天一與蘇晚晴悄然潛出客棧,身形輕盈,如同兩道黑影,避開街上的巡邏差役,一路穿街過巷,首奔城西北的玉局觀。
玉局觀坐落於成都西北的一座小山之上,遠離市井喧囂,環境清幽,觀外古木參天,松濤陣陣,香火不算旺盛,卻也十分清淨。觀中古殿幽深,青磚鋪地,庭院之中植有古松、古柏,枝繁葉茂,遮天蔽日,道士們早己熟睡,西下寂靜無聲,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顯得格外清幽,卻也暗藏殺機。
二人悄然潛入觀中,身形輕盈,腳步輕盈,如同鬼魅一般,避開觀內的守衛,沿著牆角,緩緩走向殿後。蘇晚晴依照師門秘傳口訣,在殿後石壁上輕輕釦動暗機關,只見她手指靈活,按照特定的順序,輕輕敲擊著石壁上的凸起之處,“咚咚咚”幾聲輕響之後,石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透過,內中露出一個石匣,石匣之上,刻著精美的紋飾,古樸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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