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了。
蘇吾是看礁石上的貝殼線判斷的。聚落東邊那塊半人高的黑色礁石,上面掛著一圈白色貝殼,老太太說那是最高潮位的標記。現在貝殼線離地面還有兩尺多,海水退得差不多了。
朱獳趴在門邊,魚尾巴不耐煩地拍地面。到了這個聚落之後它反而更躁動了,潰散的靈序訊號在這裡最強。蘇吾把共振石板貼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六尾那邊訊號平穩,沒有新變化。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石頭從不知道哪冒出來,一把抱住他腿:你去哪?
南邊看看。
我也去!
不行,那地方危險。
石頭仰頭看他:你不怕?
蘇吾想了想:怕。但得去。
石頭鬆手跑了,跑兩步又回頭:你要活著回來啊。
……這話說的,我怎麼跟去送死似的。
老太太在灶臺後面笑了一聲:別嚇孩子。他就這樣,嘴比腦子快。
往南走大約半里地,地形變了。海岸線從沙灘變成嶙峋的礁石區,黑色火山岩被海水衝成各種形狀,有的像牙齒有的像爪子。空氣裡的鹹腥味更重了,混著一股潮溼石頭泡久了的腥氣。腳下的礁石溼滑,蘇吾走了幾步差點崴腳,趕緊把靈序附在腳底增加摩擦力。
朱獳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鱗片根部開始的細微震顫,狐尾緊緊夾在後腿間。它越靠近源頭,接收到的訊號就越強。
受不了就回去。
朱獳沒動。雖然抖,還是在往前走。
蘇吾有點意外。這條魚脾氣暴躁,但不是愣頭青那種。更像是明知道前面有問題、還是忍不住要湊上去看的暴躁。天生的感知型,跟他翻到殘卷就忍不住要修復的毛病差不多。職業病,沒治。
又走了一炷香,他看到了那個洞。
洞口在一塊巨大黑色礁石的底部,半圓形開口,寬約兩人並肩,高度勉強能直腰走進去。洞口邊緣被海水長期浸泡,岩石光滑發亮,掛著深綠色的海藻,摸上去滑膩膩的。退潮後洞口下方的巖灘露了出來,坑坑窪窪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有水蟹在石頭縫裡鑽進鑽出。
蘇吾沒急著進去。他站在洞口外面,閉上眼,把靈序感知放出去。
然後皺起了眉。
不對。
聚落那邊的靈序潰散,他之前判斷是從內部瓦解,像糖泡在水裡慢慢化。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靈序在流動,有方向的流動。從四面八方,緩慢地、持續地,流向這個洞口。
像一個排水口。
整個東山經海岸線的靈序,像一張大漏斗,最底部就是這個洞。
它在吸。蘇吾睜開眼。
他從懷裡摸出補天石碎片。貝殼狀的碎片剛拿出來就開始急震,不是之前修礁石裂縫時的溫和共振,是急促的、帶警告意味的震顫。表面泛出一層冷光,方向正對洞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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