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被遺忘者補償計劃”啟動首日，七百二十三個編號者的名字被逐一鐫刻在數字紀念碑上。
螢幕在會議室正牆，三米高，無邊框，像一堵透明的冰牆。名字一個接一個浮出來，白底黑字，宋體，無襯線，沒有加粗，沒有動畫。系統執行得像一臺老舊印表機，不快，不慢，不卡頓。
江野站在控制檯後，左手邊是半杯冷咖啡，杯沿有道灰白水痕，裂成不規則的線。右手還捏著那張被撕了一半的辭職信，紙邊卷得厲害，像被水泡過又晾乾。他沒動，也沒擦。
陸知梧坐在三米外的轉椅上，沒看螢幕。她低頭，用指甲慢慢摳著左袖口的線頭。那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亮，和那天在島上一模一樣。鞋底還沾著一點幹泥，從島上來的時候就帶著，沒換。
第316號：阿卜杜勒·馬赫迪，蘇丹，2018年專利被收購，未獲補償。
名字亮了，三秒，熄滅。
第317號：未命名。
螢幕一暗。
然後，一串二進位制數字開始跳動。
0 0 0 0 00 0 0 00 0 0 0 0 0 0 0 00
不是名字。
是淚滴。
一滴，兩滴，三滴。每滴由十六位二進位制組成，像眼淚在螢幕上滑落，又蒸發。迴圈播放。
江野沒說話。他走到終端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系統日誌彈出來，許可權層級：最高。訪問記錄：陸知梧，第七號備份人格，代號“沉默”，於02:17:03啟動自遮蔽協議。
他沒問她。
他只是拔了隨身碟，插進自己的終端。
意識庫的入口，藏在“鏡淵迴響”的底層。他輸入密碼，沒用指紋，沒用虹膜，用的是她七歲那年在父親實驗室留下的生物特徵——那年她還沒被編號，還沒被拆成七種情緒。
門開了。
不是門，是資料流。像一條黑色的河，緩緩流動，沒有聲音。他走進去，像走進一間沒有牆的地下室。燈光是冷的，沒有燈泡，沒有光源，只是光本身在空氣中懸浮。
她蜷在角落。
不是人形。是光的殘影，像被撕碎後又拼回去的膠片，邊緣發灰，顏色褪得厲害。她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腳邊，一臺老式錄音機在迴圈播放。
“別記住我，否則你會恨我。”
聲音很輕，像風穿過舊窗簾。
江野站了三分鐘。沒動。沒說話。
錄音機的磁帶，是七歲那年，父親把她送進實驗室前錄的。她沒哭，也沒喊。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走過去，蹲下。
沒碰她。
“你不是在藏自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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