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圖書館的門沒鎖。
陸知梧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不帶包,不帶手機,只帶一支空鋼筆。筆身是舊的,銀灰,筆帽內側有道細裂,她用膠帶纏過兩次,膠帶邊角捲了,像被誰反覆摩挲過。
她把筆放在中央的臺子上。臺子是舊木頭,四條腿不齊,左邊那條,腳墊磨得只剩半圈。檯面有三道劃痕,是去年冬天有人用鑰匙劃的,沒擦掉。她沒管。
鋼筆旁,是江野留下的那句話,寫在一張超市小票背面,字跡淡了,墨水被水泡過,又曬乾。紙邊卷著,像被風吹過無數次。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第一個敢不跪的人。”
沒人知道這句話是誰寫的。也沒人問。
圖書館裡沒有書。只有三百二十七支鋼筆,懸在半空,每支都連著一根線,細得像蜘蛛絲,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風一動,它們就輕輕晃,不響,不撞,只是顫。
有時是早上,有時是半夜,有人會來,放下一支筆,或一支蠟筆,或一支鉛筆,斷了頭的,沒削過的,生鏽的。沒人說話。放下就走。門開,風進,門關,風停。
今天早上,小女孩來了。
她穿著褪色的紅外套,鞋底沾著泥,左腳的鞋帶斷了,用一根草繩繫著。她沒看陸知梧,也沒看鋼筆陣。她走到臺前,踮腳,把一支蠟筆放在空鋼筆旁邊。
蠟筆是藍色的,斷了半截,筆芯露出來,像被咬過。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折成小方塊,攤開,畫了一隻鳥。翅膀畫得歪,尾巴短了一截,但翅膀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很小,但清楚:
“下一個,是我。”
她畫完,沒等陸知梧說話,轉身就走。門沒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她頭髮貼在臉上。她沒抬手去撥。
陸知梧沒動。
她看著那支蠟筆,看了三分鐘。然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舊鉛筆,筆身磨得發亮,筆帽上有個小缺口。她沒寫字,只是把鉛筆輕輕放在蠟筆旁邊。
鉛筆頭是灰的,斷了,像林小舟那支。
她轉身,走向圖書館後牆。牆角有個小櫃子,鎖是舊的,鑰匙掛在她腰上,和一串門禁卡一起。她掏出鑰匙,開啟櫃子。
裡面是江野的舊夾克。洗得發白,左肩補丁針腳歪了,右袖口有塊幹掉的血漬,顏色發褐,像鐵鏽。她沒碰,只是把櫃門關上,鎖好。
鑰匙放回腰上,咔噠一聲。
她回到臺前,把鋼筆挪了挪,讓蠟筆和鉛筆捱得更近一點。
風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吹下來,帶著一點灰塵,落在鋼筆線上。線沒動,但筆尖,輕輕晃了一下。
下午三點,卡里姆來了。
他沒敲門,推門就進。手裡提著一個紙箱,紙箱上印著“速遞”兩個字,字跡褪了,邊角捲了。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沒說話,轉身就走。
門沒關。
陸知梧走過去,蹲下,開啟箱子。
裡面是三百七十二頁紙,每一頁都是一句“我敢”。字跡不一樣,有的是鋼筆,有的是炭筆,有的是血,有的是用指甲刻的。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有的沾著泥,有的有水痕,有的還粘著一片乾枯的花瓣。
最上面那頁,是江野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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