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卯時,紫禁城,奉天殿。
天光微熹,晨霧如紗。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血火洗禮的金鑾寶殿,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殿外廣場上,禁軍與破虜軍將士分列左右,甲冑鮮明,刀槍映日,卻無一絲殺氣,只有一種肅然的期待。空氣中瀰漫著昨夜雨後清新的草木氣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新刷的桐油味——那是連夜修繕被戰火損壞的宮門與欄杆所留下的痕跡。
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級分班肅立,人人身著朝服,神色肅穆。與昨日那場充斥著恐懼與不安的朝會不同,今日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瞟向丹陛之上那張空置的龍椅,又悄悄收回,彷彿那龍椅上散發出的光芒,會灼傷他們的眼睛。
丹陛之下,林硯一身素白布衣,外罩玄色大氅,拄著竹杖,獨立於百官之前。他今日未著官袍,也未佩劍,但那清瘦的身影站在那裡,卻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讓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與依靠。
辰時正,鐘鼓齊鳴。司禮監新任掌印太監陳矩,手捧一卷明黃絹帛,步出後殿,立於丹陛之上,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陛下有旨——宣,文武百官,覲見!”
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徹,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緩步走出後殿。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翼善冠,雖非正式的冕旒帝服,但那身龍袍穿在他身上,卻彷彿量身定做一般,將他原本清癯的身形,襯托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卻亮得驚人。他走到龍椅前,卻沒有坐下,而是轉身,面向百官。
“諸位愛卿,平身。”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百官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蕭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硯身上。兩人目光交匯,彷彿有千言萬語,在這一瞬間無聲地交流。然後,蕭徹移開目光,朗聲道:“朕,自即位以來,夙夜憂嘆,恐負先帝所託,負天下蒼生之望。然,朕德薄能鮮,智術淺短,雖欲勵精圖治,奈何積弊已深,非一日可改。今,王振雖誅,朝綱初定,然百廢待興,需君臣同心,共克時艱。朕,願與諸卿,共勉之。”
他話音剛落,吏部尚書王翱,顫巍巍地走出班列,跪倒在地,雙手高舉一份奏疏,朗聲道:“陛下!老臣,有本上奏!”
蕭徹微微頷首:“王愛卿,請講。”
王翱展開奏疏,朗聲誦讀,聲音雖蒼老,卻字字清晰,在大殿中迴盪:“陛下!自永熙失德,閹黨專權,朝綱敗壞,天下洶洶,已非一日!幸賴陛下與林帥,撥亂反正,誅殺奸佞,拯救萬民於水火!今,京城雖定,然天下未安!北有韃靼窺伺,南有土司不臣,東有倭寇餘孽,西有流民為患!更有各地藩王,心懷叵測,地方官吏,觀望風色!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陛下!非常之時,必待非常之主!陛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脈,賢明仁德,深孚眾望!更在江南,抗倭保民,新政惠民,功德昭彰,天下皆知!今,永熙已廢,大寶不可久虛!老臣,謹率文武百官,冒死懇請陛下——早正大位,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以慰天下蒼生之望!”
說罷,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等,懇請陛下,早正大位,即皇帝位!”王翱身後,數十名官員,齊刷刷跪倒,同聲附和。
緊接著,更多的官員,紛紛跪倒。先是那些早已暗中傾向蕭徹的官員,然後是那些中間派,最後,甚至連一些原本是王振黨羽、但因及時投誠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官員,也紛紛跪倒在地,加入到勸進的行列中。
“臣等,懇請陛下,早正大位,即皇帝位!”
山呼海嘯般的勸進聲,在奉天殿中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蕭徹站在丹陛之上,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百官,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勸進聲,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與無奈。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諸位愛卿厚愛,朕……實不敢當。朕德薄能鮮,何敢居此大位?更兼永熙雖廢,然其子嗣尚在,宗室之中,亦有賢者。朕……豈可僭越?”
“陛下此言差矣!”王翱抬起頭,老淚縱橫,“永熙之子,皆年幼無知,豈堪社稷重任?宗室之中,雖有賢者,然皆無陛下之功勳、之威望、之民心!陛下若再推辭,豈非置天下蒼生於不顧?豈非要辜負林帥與靖海軍將士的一片赤誠?豈非要讓那些為陛下鳴冤、為陛下赴死的忠良,死不瞑目?”
他提到“林帥”二字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林硯。林硯卻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拄著竹杖,面色平靜,彷彿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蕭徹的目光,也落在了林硯身上。他看到了林硯眼中的鼓勵,看到了林硯眼中那“是時候了”的堅定。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猶豫,卻已多了一份堅定:“諸位愛卿之意,朕……已深知。然,登基大典,非同兒戲。需擇吉日,告天地,祭宗廟,方可名正言順。更兼,朕之髮妻,尚在江南,未至京城。朕,欲待她到來,再行大典。如此,方可全夫妻之義,亦顯朕不忘本之心。”
他這番話,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提出了兩個條件:一是要擇吉日,二是要等他的妻子從江南到來。這既顯示了他的慎重與孝順,也為他贏得了緩衝的時間。
王翱與百官交換了一下眼色,知道這已是蕭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們再次叩首:“陛下聖明!臣等,謹遵聖意!”
蕭徹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一片晴朗的天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不再只屬於他自己。他將肩負起整個帝國的重量,走上那條註定充滿荊棘與鮮血的道路。而他身旁,那個拄著竹杖、一身布衣的人,將是他在這條路上,最堅實的依靠。
同日,午時,文華殿。
勸進之事,塵埃落定。蕭徹與林硯,獨處於殿中。蕭徹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久久未飲。他看著杯中那浮沉的葉片,忽然開口道:“文正,你說……我真的適合做這個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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