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六年，二月初三，辰時，紫禁城，奉天殿。
昨日的宗室鬧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滔天巨浪。今日的朝會，註定不會平靜。文武百官，分列兩旁，面色各異。那些保守派官員，臉上隱隱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彷彿在等著看好戲。而那些支援林硯改革的官員，則面色凝重，心中充滿了擔憂。
林硯站在班列之首，一身素白布衣，外罩玄色大氅，腰懸秋水劍。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失望。他已經知道，蕭徹昨日召見了那些鬧事的宗室子弟，並且，做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決定。
蕭徹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有些憔悴，顯然昨晚也沒有休息好。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昨日，戶部衙門之事，朕，已知曉。那些宗室子弟，行為確有不當之處。但，他們畢竟，是朕的親戚，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朕，不忍對他們，施以重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百官，最後，落在了林硯身上：“朕，已決定：削減宗室俸祿一事，暫緩施行。那些鬧事的宗室子弟，朕，已訓誡過他們。他們，也已知錯。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一片譁然！那些支援林硯改革的官員，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們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如此輕易地，就向那些鬧事的宗室子弟低頭！這不是在縱容他們嗎？這以後，朝廷的威嚴，何在？
林硯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他握著竹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蕭徹，目光中，充滿了失望與不解。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出班列，走到丹陛之下。
他抬起頭，看著蕭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陛下，臣，有話要說。”
蕭徹看著林硯那失望的目光，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他點了點頭，道：“太師，請講。”
林硯緩緩道：“陛下，昨日，臣在御書房中，向陛下建議，對那些鬧事的宗室子弟，施以雷霆手段，以儆效尤。陛下，當時也是同意了的。為何，一夜之間，便改變了主意？”
蕭徹被林硯當眾質問，臉上有些掛不住。他皺了皺眉，道：“太師，朕，回去後，思來想去，覺得你的建議，還是有些過於嚴厲了。那些宗室子弟，畢竟是朕的親戚。朕，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林硯的聲音，陡然拔高：“陛下！您以為，您這是在寬容，是在仁慈嗎？不！您這是在縱容！是在姑息！那些宗室子弟，之所以敢如此大膽，公然到戶部衙門鬧事，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陛下您，不敢把他們怎麼樣！今日，您若輕易放過他們，明日，就會有更多的宗室子弟，效仿他們的行為！後日，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地方豪強，也會跟著有樣學樣！屆時，朝廷的法令，還有誰會遵守？朝廷的威嚴，何在？”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大殿中迴盪：“陛下！臣，推行改革，並非為了臣的一己私利！臣，是為了這大明的江山社稷！是為了這天下的黎民百姓！削減宗室俸祿，是為了減輕朝廷的財政負擔！是為了讓那些不事生產的龍子龍孫，也能自食其力！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陛下，為何要半途而廢？”
蕭徹被林硯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說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他只能沉著臉，不說話。
林硯看著蕭徹那沉默的樣子，心中，更是失望。他繼續道：“陛下，您變了。您不再是當年那個，與臣一起，勵精圖治，銳意改革的年輕皇帝了。您現在，變得優柔寡斷，變得畏首畏尾，變得……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皇位，卻忘了，這天下，還有那麼多，嗷嗷待哺的百姓！”
他這話，說得極重。殿中百官，都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林硯竟然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直言不諱地批評皇帝！
蕭徹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道：“林硯！你放肆！”
林硯卻毫不退縮，他直視著蕭徹，目光中，充滿了悲憤與失望：“陛下！臣，今日，便是放肆了！臣，只想讓陛下明白，有些事情，可以妥協！但有些事情，絕不能妥協！今日，陛下若向那些鬧事的宗室子弟妥協，明日，就會有更多的人，來挑戰陛下的權威！屆時，這天下，還會是陛下的天下嗎？”
他說完，不等蕭徹回答，便猛地一甩衣袖，轉身，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向大殿門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獨，格外決絕。
“林硯！你……你要去哪裡？”蕭徹在他身後，厲聲喝道。
林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陛下，臣，累了。臣，想回家，休息幾天。”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奉天殿。
殿中，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們知道，太師與陛下之間的矛盾，終於，公開化了。這開元盛世，難道，真的要走到盡頭了嗎？
蕭徹坐在龍椅上，望著林硯消失的背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緊緊握著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心中，充滿了憤怒，充滿了屈辱，也充滿了……一絲隱隱的悔意。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選擇是否正確，但他知道，他與林硯之間那道裂痕，已經再也無法彌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