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不知多久,葉麓川和石榴終於抵達了南邊的一片淺灘。這裡水域寬廣,蘆葦叢生,霧氣比之前的地方淡了許多,空氣中帶著些許泥土和淡淡的青草香味。石榴停在一根枯木上,指著不遠處幾隻神情淡漠的蒼鷺說道:“就是他們。不過我要先提醒你,他們可不是特別喜歡和陌生鳥搭話,你自己去問吧,別怪我沒提醒你。”
葉麓川心中緊張,但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他深吸一口氣,輕盈地滑翔過去。那幾只蒼鷺蹲在枯木上,羽毛蓬鬆但凌亂,眼神冷漠,像是在對外界充滿戒備。他們的目光帶著一種不耐煩和疏離,彷彿對陌生的訪客充滿了輕蔑。
“你們好,我……我正在找我的父母,”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而真誠,“他們是夜鷺,羽毛上有些特殊的花紋,尤其是父親,他的尾羽有一道深色的條紋。”
幾隻蒼鷺彼此對視,似乎在低語著什麼。一個年長的蒼鷺終於緩緩轉過頭來,眼神中帶著淡淡的懷疑。它聲音低沉,漫不經心地緩緩說道:“半天前在西岸見過,像是往更南邊的紅柳灣飛去了。”
葉麓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捏住,突然加速跳動起來,彷彿要衝破胸腔一般。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蒼鷺,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終於,他聽到了自己一直期待的可靠線索,這讓他興奮不已。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邁了一步,想要更多地瞭解這個線索的細節,卻發現那些蒼鷺們突然變得沉默和冷漠起來。它們不再與他交流,甚至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就好像剛才的話題已經結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葉麓川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開口詢問。然而,就在他剛要說話的時候,那些蒼鷺卻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展開翅膀,振翅高飛,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
葉麓川呆呆地望著蒼鷺飛走的方向,心中充滿了失望和無奈。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資訊,卻沒想到這些蒼鷺如此難以捉摸,竟然就這樣輕易地離開了。
葉麓川張嘴想問的話只能咽回肚裡,他悻悻轉身準備離開時,看到已經飛到半空的石榴。那隻麻雀回頭衝他揮動著翅膀,帶著一絲俏皮和自信:“我這就算幫完了!不過,下次要是遇到麻煩,記得喊我,我可在哪兒都能插上兩句!”
葉麓川望著那團小小的身影漸漸遠去,心裡湧上一絲暖意:雖然這隻小麻雀又囉嗦還自來熟,但卻有著一副熱心腸。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感受南方風裡夾雜的溼熱和泥腥味,那氣息夾雜著未知與不確定,像是一條漫長且難以預測的路在眼前延展。他緩緩睜開眼,羽翼舒展,目光堅定地鎖定前方那片被稱為紅柳灣的溼地。
紅柳灣,四周被茂密的紅柳所環繞,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這些紅柳枝條柔軟而細長,它們彎彎曲曲地伸入水中,彷彿一群年邁的老人正低頭飲水,給整個淺水灣增添了一份寧靜與安詳。
陽光灑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倒影,隨著微風的吹拂,這些倒影如同一幅被輕輕揉皺的畫卷。偶爾,會有魚兒躍出水面,打破那一瞬間的平靜,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灣邊的泥土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彷彿被歲月染上了鐵鏽般的溼味。微風吹過,帶來了蘆葦葉被割過空氣的沙沙聲,這聲音與水面的漣漪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自然的交響樂。
葉麓川降落在一根歪倒的柳枝上,他的心中充滿了緊繃的期待。在南下的旅途中,他反覆琢磨著那隻老夜鷺的話——“他們往更南的紅柳灣去了”。他堅信,這裡就是他父母的落腳點。
他先是繞著灣沿飛行了一圈,目光如同掃描器一般,仔細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水面之上,偶爾會閃過一道灰色的影子,這讓他的心跳猛地加速,然而每次當他飛近時,卻發現那隻不過是蒼鷺、白鷺,或者是一些完全陌生的夜鷺罷了。
葉麓川試圖從鳥兒的鳴叫聲中分辨出父母的聲音,但風卻將水聲、草聲、鳥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鍋混亂的雜音,幾乎讓人無法分辨出那熟悉的一抹音色。
終於,在一簇特別濃密的紅柳後,他看見兩隻夜鷺縮在陰影裡,羽色和體型都與父母極像。那一刻,他的胸口像被灌進熱水一般,滾燙、急切,連翅膀都忍不住快了幾拍。
他小心翼翼地落在兩鳥前方,生怕驚到它們,然後屏息靜氣,輕聲喊了一聲:“爸?媽?”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和期待。
然而,兩隻夜鷺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回應他,反而立刻豎起羽冠,露出驚懼的表情,向後退縮著。它們的眼睛——那是一雙陌生的眼睛,雖然眼珠的顏色與父母相同,但卻缺少了那份熟悉的光芒。
對方用緊張而生硬的聲音問道:“你是誰?”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葉麓川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半秒,心中的希望之火併沒有完全熄滅,於是他仍不死心地又問:“你們……是不是從大湖那邊過來的?”
其中一隻夜鷺搖了搖頭,神情十分警惕,似乎對葉麓川的問題充滿了疑慮。另一隻夜鷺則補充道:“不是,我們一直在這裡。”
葉麓川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他胸口的那團火焰被瞬間撲滅,化為溼冷的灰。
他盯著那兩隻鳥,喉嚨像堵了什麼,想說“對不起”卻沒發出聲音。
最終,他只是退後兩步,低下頭向兩隻夜鷺微微俯身表示謝意,轉身飛離——越飛越慢,越飛越低,直到腳尖幾乎擦到水面。
失落像沼澤一樣,將他越拉越深。他停在一根孤零零的乾枝上,四顧——紅柳灣被霧氣籠著,水波在光裡發白,一切都陌生得像他第一次睜眼看到的世界。線索,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他閉上眼,讓自己深呼吸幾次,腦子一點點清明——按照前世看到小孩如果跟父母失散,最好的方法是原地等待父母找過來。他只是一隻夜鷺雛鳥,如果夜鷺夫婦養好傷,應該也會回來找他吧?
於是,他掉頭,沿原路飛回那片曾經的湖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