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龍鎮的清晨，總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回味軒”的後院更是如此。溼漉漉的空氣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清香，還有從廚房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靈谷粥的甜香。
後院一角，用粗糙的石塊簡單壘砌出一片小小的藥圃。裡面的靈植長得有些隨心所欲，高矮胖瘦擠作一團，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玥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蹲在田埂上，小臉皺得像只苦瓜。她手裡捏著一本邊緣捲曲、紙頁發黃的《百草初解》，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眼前兩株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藍色小草。
“寧神花，葉緣鋸齒較鈍，葉脈泛銀光，夜間採摘最佳，揉碎有清涼香氣，可安神……”她小聲嘀咕著，湊近左邊那株，仔細看了看葉緣，又伸著鼻子聞了聞。“幻心草，葉緣鋸齒尖銳，葉脈呈淡金，觸之有微麻感，誤服易致幻……”她又轉向右邊那株，用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葉片，確實有點麻麻的。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了她。石不言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到了她身後，圍著那條萬年不變的油膩圍裙，手裡還拎著那把厚背砍刀，刀尖上沾著點肉沫。他渾濁的眼睛掃過那兩株草，又落在玥兒糾結的小臉上。
“哪個是寧神花？”他粗聲粗氣地問，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
玥兒心裡一緊，猶豫地指了指左邊那株：“……這個？”
石不言沒說話，只是伸出那根胖乎乎、沾著油漬的手指，準確無誤地在那株“寧神花”的葉片上一點。一股極淡的靈力波動閃過，那株小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去，葉片邊緣泛起焦黃。
“這是火絨草，”石不言語氣平淡，“沾點火氣就蔫。寧神花根莖帶水紋，捏不壞。”說著，他另一隻空著的手屈起手指，用指關節“鐺”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敲在玥兒的腦門上。
“哎喲！”玥兒捂著額頭，眼淚差點飆出來。不是疼的，是委屈的。她心裡那股救爹爹的急火又“噌”地冒了上來：天天待在這小破院子裡認這些破草，有什麼用？！爹爹還在幽冥蝕骨淵受苦呢！
她氣鼓鼓地抬起頭，想爭辯幾句，卻對上石不言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任何責備，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種“事實就是如此，錯了就得認”的平淡。她所有的不滿瞬間被堵在了喉嚨裡，只能癟癟嘴，重新低下頭，更加仔細地去觀察那兩株草的根部。
蹲在藥圃旁邊一根晾衣竿上的葉麓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抖了抖灰藍色的羽毛，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咕咕”聲，像是在嘆氣。他能透過同心符清晰地感覺到玥兒心底那份混合著焦急、委屈和不耐煩的複雜情緒。他撲稜著翅膀飛下來，落在玥兒身邊的泥地上，用堅硬的喙輕輕啄了啄她沾了泥點的手背，讓她別急，慢慢來。
日子就在這種“認錯——挨敲——再認”的迴圈中一天天過去。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玥兒就得起床，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井水冰涼刺骨，她的小手凍得通紅。然後就是給每一株靈植澆水，水量不能多也不能少。喜溼的“水月蓮”要澆透，耐旱的“石骨藤”只能灑個表面。
澆水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是除草。藥圃裡的雜草生命力格外旺盛，今天拔乾淨，明天又冒出頭。玥兒得蹲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把那些和靈苗搶營養的雜草連根拔起。這個活兒最是磨人，腰痠背痛，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然後才是真正的“功課”——辨識藥性。石不言的要求極其苛刻。不僅要記住名字、長相，還要會用眼睛看色澤紋路，用鼻子聞氣味差異，甚至要用指尖感受葉片的質地和靈力波動。他時不時會突然提問：
“丫頭，去摘三片‘清心薄荷’葉子來。”
玥兒趕緊跑到薄荷叢邊，仔細辨認後摘下三片。石不言接過，看也不看，直接扔進旁邊正在熬煮的一鍋肉湯裡。片刻後，他舀起一勺湯，遞給玥兒：“嚐嚐。”
玥兒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清涼之氣直衝頭頂，原本因早起而混沌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是對的！”她有點小得意。
石不言卻哼了一聲：“葉片邊緣有殘缺，靈氣流失三分，效果差了一籌。下次挑最飽滿的摘。”
玥兒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葉麓川則是她這段枯燥時光裡最忠實的夥伴和“實驗品”。當玥兒終於正確分辨出“寧神花”和“幻心草”後，她會興奮地摘下一小片寧神花葉子，揉碎了放在葉麓川的食碗邊。葉麓川會配合地嗅一嗅，然後做出一個舒展羽毛、眯起紅眼睛的愜意表情，逗得玥兒咯咯直笑。當他水火靈力練習過度，有些躁動不安時，玥兒會試著用新學的知識，找來一些有靜心效果的“月光草”根鬚泡水給他喝。雖然效果微弱，但那份心意，葉麓川能清晰地感受到。
一個月後的某個午後，玥兒照常在藥圃裡忙碌。她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嬌貴的“玉髓芝”除草，突然聽到前院傳來葉麓川一陣急促的鳴叫，還夾雜著翅膀撲騰的聲音。她心裡一緊，丟下小鏟子就跑了過去。
只見葉麓川癱倒在廚房角落的草墊上，渾身羽毛微微蓬鬆，呼吸急促，左邊的翅膀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紅光，右邊的翅膀卻滲出絲絲寒氣，紅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躁動——這是他體內水火靈力再次失衡的跡象！
玥兒嚇得小臉煞白，衝過去想碰他又不敢。“小呆呆！你怎麼了？”
石不言正剁著骨頭，頭也不回地甩過來一句：“靈力岔了，死不了。後院東牆角那叢‘靜心蘭’，掐三指長的嫩尖，搗碎用井水化開，喂他。”
玥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飛奔到後院，憑著這段時間磨鍊出的眼力，迅速找到了那叢葉片細長、散發著淡雅清香的靜心蘭。她小心翼翼地掐下三指長的嫩尖，回到廚房，用石臼仔細搗碎，兌上乾淨的井水。
她捧著碗，蹲在葉麓川身邊，輕聲喚他。葉麓川勉強抬起頭，就著她的手，一點點喝下了那碗淺綠色的汁液。汁液下肚，一股溫和清涼的氣息緩緩散開，撫慰著他體內躁動的靈力。雖然無法根治，但那劇烈的衝突感確實緩和了不少。葉麓川的呼吸漸漸平穩，紅眼睛裡的痛苦也褪去了一些，感激地蹭了蹭玥兒的手心。
看著夥伴好轉，玥兒長長地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小臉上，第一次因為“藥草知識真的有用”而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些看似無用的花花草草，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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