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隨著第三顆蘊神丹的藥力被徹底吸收,無霜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混亂與茫然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疏離的平靜。只是那平靜的眼底深處,仍沉澱著化不開的疲憊,與一絲極力壓制、卻仍隱隱滲出的屈辱。
蘊神丹修補了她的神魂創傷,也理順了那些糾纏錯亂的記憶碎片。她想起來了,自己是為了調查師尊性情大變的真相,才和師弟師妹們計劃前往殘焰谷尋找赤陽草。然後……是萬葉毒叟的偷襲,殘焰谷禍鬥殘魂的發怒,她倉皇逃竄,之後她孤身一人,身受重傷,神魂受損,最後是這隻名叫“安蘇”的烏鴉……不,是這隻夜鷺妖,救了她兩次。
骨冢……是他選的地方。但深入骨冢尋找聚神花,卻是她走投無路下的懇求。簽訂主從契約的屈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窒息的痛楚。可是,恨他嗎?恨這隻妖?
無霜的目光落在岩石上那隻黑羽紅眼的烏鴉身上。他正偏著頭,血紅的眼睛盯著遠處,翅膀微微收緊,一副隨時準備起飛戰鬥或逃跑的警覺模樣。記憶裡,是他與她合力斬殺了,也是他和她一同在骨冢深處,被迫簽訂了那份令人屈辱的契約——關於過程,只剩下模糊的壓迫感與最終的結果。然後,是葉麓川用契約控制著她,將蘊神丹喂入她口中,才讓她從混亂中清醒過來。
複雜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恨意是有,但並非全衝著他;感激也有,但被“主僕”二字死死壓著;還有深深的無力,和對未來的迷茫。
無霜不是個喜歡糾結內耗的人。事已至此,沉浸在情緒裡毫無用處。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胸腔,讓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帶著一絲寒意,但足夠穩定。
“安蘇。”
葉麓川轉過頭,血紅的眸子看向她,裡面帶著詢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以往的那些事我想起來了。” 無霜的聲音很平靜,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件別人的事,“去骨冢,是我求你的。遇上危險,不全是你的錯。那個契約……你我都由不得自己。” 她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之前你幾次幫我……多謝了。”
葉麓川沒吭聲,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她說完。
“契約既成,我便是你的僕從,這我認。” 無霜的目光移開,望向巖縫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卻斬釘截鐵,“但我身上揹著冤屈,師門裡還有一堆爛賬等著我回去算,那是我自己的事,你……” 她視線掃回葉麓川的烏鴉身體,意有所指,“是妖,而且只是築基後期。摻和進去,對你沒好處,對我更是麻煩。”
她重新直視葉麓川的眼睛,那雙紅色的鳥眼裡,此刻映出她蒼白卻堅決的臉:“給我時間。若我了結了那些事,還能活著……我會回來,履行僕從之約。” 她微微吸了口氣,將最後那點猶豫也壓下去,“現在,請你允許我離開,去處理我自己的麻煩。”
葉麓川聽完,心裡那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好像“咚”一聲,落下去一大半。他鬆了一大口氣,誰想身邊硬綁著一個時刻用仇恨眼神看自己的人類修士,就算是什麼“僕從”也不行。他又不是那些短劇裡有什麼奇怪癖好的強制愛霸總,對這種扭曲關係敬謝不敏。
“行。” 葉麓川一口答應下來,但話一齣口又覺得答得太快了點,他有點尷尬,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葉麓川眼睛眨巴了一下,用爪子扒拉出那個裝著蘊神丹的灰撲撲小玉瓶。開啟塞子,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摳出來五顆圓溜溜、泛著微光的丹藥,放入另一個備用的小玉瓶,迅速塞進腳踝上的儲物環裡。葉麓川現在可沒有治療神魂的丹藥,這玩意兒金貴,留幾顆以防萬一總是沒錯的。
做完這個有點“小家子氣”的動作,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臉上有點燒,雖然烏鴉臉上看不出什麼,趕緊用爪子把剩下大概還有十來顆蘊神丹的原裝玉瓶,往無霜那邊推了推。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巖縫裡顯得有點幹,還因為那點未散的尷尬而略顯磕巴:“咳……那、那什麼,蘊神丹你拿著,多備點總是好的。” 他停頓了一下,血紅的眼睛飛快地瞟了無霜一眼,又挪開,似乎接下來的話更難啟齒,“這契約……你放心,之後不會再用。”
他乾咳了一聲,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更平靜、更“灑脫”些:“你想做什麼就去做,自己……務必小心。我也要找個清靜地方,好好修煉一陣。”
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血紅的眼睛眨了眨,語氣裡帶著點難以掩飾的尷尬和求知慾:“那個……還有件事。你、你要是不嫌麻煩,能不能……大概跟我說說,你們這兒,咳,我是說乾元大陸,現在有哪些大勢力,都有哪些厲害的門派?我對你們人族修士這邊……實在是不太熟。”
無霜聽著這帶著明顯彆扭和生澀的聲音,看著眼前這隻烏鴉——先是有點鬼祟地“私藏”丹藥,又故作大方地推過瓶子,現在更是扭扭捏捏問起這種近乎常識的問題——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古怪情緒。這妖……行事有時當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沒有多問,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伸手探入腰間那個看似尋常的儲物袋,略一摸索,便取出一枚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淡青色、觸手溫潤的玉簡。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輕輕一送,玉簡便平穩地浮空而起,緩緩飛到葉麓川面前。
“這是《坤輿略志》的復刻玉簡,我築基時宗門所賜。” 無霜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一項再普通不過的任務簡報,“裡面記載了乾元大陸約七成的山川地理、主要國度與城池,以及排得上名號的宗門、世家的方位,另附有一些明面上的關係簡述。資訊是五十年前更新的,大的格局變動應當不大,足供參考。”
她側過臉,目光投向巖縫外更遠處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側臉在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清冷的線條。
“玉簡中未加標註,或語焉不詳之處,” 她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多是尚未探明的地方,也或者是。某些勢力的隱秘所在,儘量避開。”
語畢,她便收回視線,也撤去了託著玉簡的靈力。那枚淡青色的玉簡輕輕落在葉麓川面前的岩石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彷彿給出的並非一枚記錄著浩瀚天地資訊的珍貴玉簡,而只是一塊隨手可得的頑石。
無霜的目光重新落回葉麓川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如果沒別的事,”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我就先告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