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昀燭他們來到西院地下出口時,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手。
通道兩側站滿了人,卻安靜得可怕。
戊土守禦殿出來的那批被控制的弟子整齊地站在一側,排成數列,一動不動。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一具具等待指令的木偶。通道中光線昏暗,那些弟子的面孔在陰影中半明半暗,看起來格外詭異。他們身上的氣息與謝昀燭肩上那隻黑色蛤蟆同源,陰冷而邪異,在這狹窄的地下空間中瀰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另一側則站著兩位金丹修士。
無霜通過樑孟平的記憶認出了他們。
左邊那位黑袍長髯修士是林長老,面容冷峻,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塊沉默的岩石,不怒自威。
右邊那位黑袍美婦是柳長老,她身上的黑袍用紅線繡著密密麻麻的蝙蝠圖案,那些蝙蝠姿態各異,有的展翅,有的倒懸,有的張口露出尖牙,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她面容姣好,五官精緻,但眉宇間透著一股陰鷙,讓人看一眼就覺得不舒服。她靜靜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他們身後,數十隻被小型血色陣法煉化過的靈獸靈禽安靜地伏在地上。那些靈獸的眼神同樣空洞,氣息同樣邪異,與那些被控制的弟子如出一轍。灰狼、赤狐、猿猴,還有幾隻鷹隼類的靈禽,此刻都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若不是腹部還在微微起伏,幾乎要以為它們已經是一具具雕塑。
就在這時,柳長老衣袍上的心口處那個蝙蝠圖案忽然開始凸起。
那圖案原本只是用紅線繡在布料上的紋樣,此刻卻像是活了過來一般。線條開始蠕動,顏色開始加深,從暗紅變成血紅,再從血紅變成紫紅近黑的顏色。片刻之後,那圖案竟然從布料上脫離,舒展開一對薄膜狀的翅膀,赫然變成了一隻真正的蝙蝠。
那隻蝙蝠翼展不過巴掌大小,但散發出的氣息卻頗為兇戾。它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像是在適應飛行,然後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調轉方向,徑直朝著隊伍末尾飛去。
那隻蝙蝠飛到了“梁孟平”的頭頂,繞著她那顆碩大的頭顱轉了兩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它緩緩降落,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尖細的利齒,對準了“梁孟平”後頸處裸露的皮膚,顯然是想在那裡下口。
無霜心中猛地一緊,但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她能感覺到那隻蝙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冰冷。這隻蝙蝠似乎嗅到了什麼不一樣的味道,也許是她的神魂氣息與這具軀殼不完全契合,也許是這具軀殼身上殘留了某種不該有的痕跡。
她餘光瞥見柳長老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嘴角那絲笑意變得更加明顯,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表演。謝長老並沒有注意這件事,他的目光落在別處。謝揚倒是看了一眼,卻沒有替梁孟平出頭的打算,只是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無霜不敢動。她低著頭,像其他弟子一樣垂手站在原地,目光盯著地面,彷彿對頭頂那隻蝙蝠毫無察覺,但她絕不會坐以待斃。
在那隻蝙蝠盤旋下落的同時,無霜已經暗中分成一絲神識催動了那枚黑色指環,那波動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穿過空氣,掠過了蹲在謝長老肩上的那隻黑色蛤蟆。
蝙蝠的嘴越來越近了,她能感覺到它撥出的氣息落在自己後頸上,冰涼而潮溼,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股氣息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激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尖細的利齒距離她的皮膚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牙齒刺入皮肉的刺痛感,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就在蝙蝠的利齒即將觸及皮膚的瞬間,蹲在謝長老肩上的那隻黑色蛤蟆忽然轉動了一下眼球。
它看了那隻蝙蝠一眼!
那隻蝙蝠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般,猛地一顫,發出了“吱吱”的叫聲,它的翅膀痙攣般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像是見到了天敵一般,飛快地倒飛回去,一頭扎進柳長老的袖中,再也不肯露頭。它的動作倉皇而狼狽,與之前那副悠閒盤旋的姿態判若兩樣,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經歷了某種極大的恐懼。
柳長老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那抹原本帶著玩味的弧度僵在嘴角,然後緩緩平復。她微微皺眉,看了一眼謝長老肩上的蛤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仍在瑟瑟發抖的蝙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她抬眼看向謝長老,但謝長老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將袖子攏了攏,把那隻蝙蝠遮得更嚴實了一些。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淡然的神情,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謝長老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蝙蝠的驚慌逃竄,柳長老的欲言又止,在他看來似乎都微不足道。他掃了一眼聚集在出口處的人手,目光在那群被控制的弟子和靈獸身上掠過,然後對謝揚吩咐道:“你帶他們回去,把那邊剩下的事辦妥。地面上的事,你們摻和不了。”
謝揚躬身領命:“是,長老。”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目送謝長老轉身。
謝長老不再多言,他與林長老、柳長老一同,帶著那群被控制的弟子和被煉化的靈獸靈禽,沿著向上的坡道走去。腳步聲在甬道中迴盪,整齊而沉悶,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漸漸消失在出口方向的光亮中。
通道中安靜了片刻。
無霜站在原地,感受著後頸處殘留的那一抹冰涼觸感,緩緩吐出一口氣。
謝揚目送謝長老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處,然後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弟子,臉上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冷淡表情。
“走吧,回去幹活。”他簡短地說了一句,然後率先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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