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未立刻接話,而是引著朱標走下了望臺,緩步穿行於各個工坊之間,讓太子親眼目睹那熱火朝天的景象。
工匠們專注的神情,爐中奔騰的鐵水,精密打磨的鏡片,以及那些初具雛形的新奇機械。
“大哥。”
葉靈兮的聲音平和,“你可知,為何歷朝歷代,皆強調重農抑商,視工匠為末業?”
朱標沉吟道:“農為國之本,民以食為天。若無糧食,天下動盪。工商雖能牟利,卻易使人捨本逐末,滋生奢靡,且商賈流動性大,不易管理。”
“大哥所言,是千年來的道理,但並非全然的道理,或者說,並非適用於所有時候的道理。”
葉靈兮停下腳步,指向冶煉工坊那巨大的高爐,“周千戶他們改進的這座高爐,若能成功,產出的精鐵量將是舊法的數倍,且質量更優。這意味著什麼?”
不等朱標回答,葉靈兮就先開口了,道:“意味著我軍將士的刀劍可以更鋒利,甲冑可以更堅固,火銃可以更耐用。這直接關係到大明軍隊的戰鬥力,關係到我大明能否掃清北元,永絕邊患。這,難道不是固本嗎?”
說完,又指向光學工坊:“那些望遠鏡,讓我們的哨探能早數十里發現敵蹤,讓將領能更清晰洞察戰場態勢。這節省的是我大明兒郎的性命,提升的是勝算。這,難道不是強兵嗎?”
“再說那水泥,”葉靈兮目光深遠,“若能大規模燒製,用於修築邊關城牆、水利設施、乃至官道,其堅固耐久遠超夯土磚石。邊關穩固,水患減少,漕運暢通,這難道不是安民富國嗎?”
“還有這最新研製的玻璃,大大降低了望遠鏡的製造成本,同時生產出來的玻璃還能用於生產其他物品,達到收割鉅富的作用。”
朱標若有所思,微微點頭。
但聽到能收割鉅富,他也心動了。
作用大明太子,自然知道那些鉅富究竟有多富。
只是這些人都比較低調,大家也心照不宣,沒有擺出來而已。
葉靈兮繼續道:“重農沒錯,但若只知重農,而將能極大促進農業、增強國力、改善民生的工視為末流,加以抑制,便是固步自封。農業產量的提升,靠天時,靠地利,更靠人和,也就是工具。更好的犁、更有效率的水車、更堅固的水利設施,哪一樣離得開工匠的智慧與雙手?”
“至於商...”
葉靈兮頓了頓,“確實需加以引導和約束,防止其過度盤剝、囤積居奇。但其流通有無、促進貨殖之功能,亦不可廢。譬如神機所產出的優質玻璃、改進的農具,若能透過合理的渠道銷往民間甚至海外,所獲之利,反過來又能支撐神機所進行更深、更耗錢糧的研究,形成良性迴圈。朝廷亦可課以重稅,充盈國庫,用於養兵、賑災、興修水利。這豈不是比單純依靠田賦,更為穩妥多元?”
“大哥,國之初立,百廢待興,強敵環伺。我們不能只抱著過去的經書治國。農,是根基,必須穩。但工,是強枝,能讓大樹更加茁壯,不畏風雨。商,是活水,能讓養分流通,大樹生機勃勃。三者絕非對立,若能妥善協調,使其各盡其用,相輔相成,則大明國力之強盛,將遠超漢唐。”
朱標聽著葉靈兮這番,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與傳統儒家經濟觀截然不同,也與他所學的不同。
他也明白葉靈兮想要幹嘛。
但很難。
這關係到天下萬千學子。
而且,他自幼接受的是聖賢教誨,重本抑末的觀念根深蒂固。
但葉靈兮的話,結合眼前神機所實實在在的成果,卻又讓他無法反駁。
也意識到,這位義妹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為深遠和實際的層面。








